〈中華副刊〉檸檬

■蘇家立

有些人醒來的姿態彷彿手持一把剛開封的水果刀,對著亮澄澄、淌著水珠的外皮發楞,不知是否該一刀剖開;有的人則像砧板上仰天無語的馬鈴薯塊,偶爾眨動著不屬於自己的視野。困鎖在橢圓形的避難所中,我們互不相識,共用一股廉價的傲慢,傾吐無法裁切的甜言蜜語,鍛打乏味的社交禮儀。

我拚命洗著自己。包括記憶、氣味、能搬至檯面的關係:記憶摸起來像水煮蛋的蛋殼,稍一不慎就會碎裂,讓包裹的蛋白裸露在陽光下任由蹂躪;這兒大多是沒有氣味的人,再怎樣漂亮的鼻子,也只是臉孔上一座孤單的小丘,僅容許幾粒沙暫駐;那些早已腐朽的關係被製作成傳單傳遞於廣大的避難所中,只是驟雨般的資訊,並不能令我有著本質上的生鏽。

沒有人想離開避難所而我是例外,從外頭看避難所宛如一顆巨大的檸檬,陽光撫慰下刺眼的綠增添了一抹詭異,我們被數不盡的墓碑環繞,有的剛建起,有的碑文已模糊,我會與它們一個個告解且遺留酸澀的神情,再回到入口處被狹小的風景對切,裡頭的人忙不迭地將我擰成無數汁液,每一滴猶如永恆般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