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玉克
從遠古岩畫,到摩崖石刻,再到風行後世的刻碑勒石,石刻的傳統源遠流長。
《詩經》,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卻不是刻進石頭,而是刻在竹簡。
兩千年後,終於有位詩人,把一部現當代的詩經,刻在石上。
洛陽東南有山曰萬安,山北有鎮曰緱氏。緱氏乃中州名鎮,唐初,玄奘大師就誕生在這裡,60年前,詩人董進奎也出生在這裡,而今,他創辦的全國首家詩歌石刻藝術館也坐落這裡。
職業上,董先生是位商人,公司業務風生水起,但骨子裡,他是個詩人,純粹的詩人。他說,經商,只是生存手段,詩歌,才慰藉生命、滋養靈魂。為詩而生數十載,其作品見於《人民文學》、《詩刊》等,並出版詩集《看見一枚古韻的彩陶》和《針灸,是處世的必要手段》。
最後的日子
吊在深秋的宰殺架上
光以或熱或冷的鋒切入
剝皮、剔肉、翻腸
不見血的屠戮
遺言推敲土地
籽粒飽滿
穩住了季節的呼吸
——《老絲瓜》節選(《大河》詩歌2016年春捲)
詩,是出窯的陶瓷,每一首,都獨一無二;每一首,都鮮活永恆;每一首,都會隨著你的感悟與想像,瓷花開片。
繼創辦《詩龍門》詩刊,設立「白居易詩歌獎」之後,2025年,果滿枝頭的萬安山,一座詩歌石刻藝術館又拔地而起,驚豔成古都洛陽又一個文化符號。
秋日豔陽,綠樹掩映,一棟兩層石樓古樸、典雅。石頭,是這棟石樓最為別致的特色——所有的牆壁都是用青石壘砌。這些青石,多采自不遠處的萬安山,質地細膩,品質上乘,當年,北宋葬於鞏縣(今鞏義市)的「七帝八陵」,其所有石刻均取自這裡。
精緻的大門兩側,鐫刻著董先生的聯句:詩入石髓千錘煉,魂出匠心萬眾吟。一邊圍牆上,有中國作協副主席高洪波先生「好詩不過近人情」的題詞石刻。館內館外,鑲嵌著大大小小的黑色詩碑,鐫刻著自胡適、徐志摩以來,一百年間中國著名詩人的經典詩作:戴望舒的《雨巷》,餘光中的《鄉愁》,卞之琳的《斷章》……
徜徉其間,我在流覽一部百年詩史。
對於詩,董先生有著很深的理解,刻入詩碑的,尤其挑剔嚴苛,既登堂入室,就必須登峰造極,經得起時間的大浪淘沙。
全館詩碑共三百餘塊,暗合《詩經》的「詩三百」。詩碑還有一個特點:入選詩作,不是規整的印刷體,而是作者獨具個性的手跡。這些或瀟灑或拙樸或奔放或內斂的手跡,或許能讓遊客(讀者)讀出更多的資訊,生髮更多的想像。
更多的碑空著,應該是留待細細遴選,細膩光滑的黑色碑面,靜默成一種深深的期待。
洛陽的石刻勝地大致有三處:伊水兩岸的龍門石窟多是洞窟佛像,亦有沉寂千年被康有為極力推崇而後驚豔天下的魏碑書法(譬如「龍門二十品」)。新安縣鐵門鎮,辛亥革命元老張鈁先生創辦的千唐志齋,則皆為墓誌、碑碣。只是,這兩處都無關文學,唯有萬安山下這座心逸園詩歌石刻藝術館,才真正是繆斯的殿堂。
藝術館落成,常有遠遠近近的文朋詩友慕名拜訪,館內茶室書房,館外芳草嘉木,成了文人騷客曲水流觴、金穀雅集的風雅佳處。
上下兩層,裡裡外外,名家詩刻琳琅滿目,彷彿一座百年現代詩的淩煙閣。院裡假山亂石,小橋流水,草綠茵茵,翠竹幽幽,幾分江南園林的旖旎韻味。南望,祖師峰其色如黛,南臺山青山隱隱。
詩歌石刻藝術館,一座百年新詩的城堡,一部詩入石髓、魂出匠心的石刻「詩經」。
裝訂它的,是茫茫河洛大地;出版它的,是悠悠詩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