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鼎
機身一震,窗外那灰濛濛的人間忽地沉了下去,換作一片無垠的、流動的白。雲海便是這樣,看著厚重如新絮的棉被,真飛進去,卻只是些冰涼的、抓不住的霧氣。偶有一刻,夕陽將飛機的影子拓在平坦的雲層上,四周鑲著一圈淡淡的虹彩,像個朦朧的、失真的夢。空姐送來茶水,笑容是規矩的,衣裳是妥帖的,將這萬米高空的奇景,悄然納回人間的秩序裡。
雲漸漸薄了,底下現出南國的輪廓。先是連綿的、墨綠的山巒,接著,一片溫潤的碧玉色,托著一點深翠的斑痕,緩緩地,近了——是海,與浮在海上的鼓浪嶼。
踏上島,彷彿連時間也沾了海風的黏膩,走得慢了。空氣裡有一股複雜的、好聞的腥氣,混合著鹹潤的海風、怒放的三角梅那甜膩的芬芳,以及年深日久的磚石被潮氣浸潤出的、淡淡的堿味。路是窄窄的,起伏的,兩旁盡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南國樹木,榕樹最是霸道,垂著長鬚,將整片天空都攬入它鬱鬱蒼蒼的懷裡,只在縫隙裡漏下些晃動的、金幣似的光斑。那些「萬國」風味的樓房,就半掩在這濃得化不開的綠意後頭,紅磚牆爬著青藤,白石柱沐著斜陽,靜悄悄的,各做各的夢。
日光岩並不高,登上去,眼界卻豁然開朗。海的顏色是有層次的,近岸處是透亮的、淺淺的綠,彷彿能看見水下搖動的藻荇;往外去,便成了沉靜的、淵深的藍,直鋪到天邊,與低垂的雲腳融在一處。時有汽艇「突突」地駛過,在平滑如綢的海面上,剪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
就在這樣閒散的、幾乎要瞌睡的午後,我遇見了一樁小事。在一條斜坡的石板縫裡,有個亮晶晶的物件。拾起來,是三個小巧的金環,套在一根細鏈上,躺在掌心,沉甸甸的,還帶著陽光的暖意。我正瞧著,同行的曾長官眼尖,低聲道:「金手鐲呢。」他目光一掃,瞥見斜對面小店門口,一個店主正倚著門,眼神飄忽地望向這邊。曾長官用肘碰碰我:「去,還給那邊。」
我有些躊躇,還是走了過去。那店主接過,愣了一下,臉上立刻堆起笑,連聲道:「多謝,多謝,我正找呢,定是哪位客人落下的。」我走回來,心裡卻像蒙了層薄霧,不大爽利,嘀咕道:「給了他,他真會尋失主麼?」
曾長官聽了,只是望著海面,淡淡一笑:「在這種小地方,開門做生意的,信譽比金子要緊。東西交到該交的人手裡,我們的事便了了。至於他如何處置,那是他的信用,該他自己擔著。」
這話極平常,卻像一陣微風,將我心頭那點猜疑的塵埃吹散了。原來人心自有一桿秤,看得見的金子,與那看不見的「臉面」,孰輕孰重,在這海天之間的小島上,竟分得如此清明。
夜裡借宿在一家老客棧,枕著隱隱的潮聲,翻著一本介紹本地風物的小冊子,又讀到林巧稚先生的事蹟。這位從島上走出去的「萬嬰之母」,一生未婚,卻將所有的溫情給予了萬千新生的生命。我望著窗外深藍的夜空,想,她年少時,是否也走過我今日走過的巷子,聽過這同樣的潮音?她心中那份廣博的、無私的愛,或許也源於這島嶼所滋養的某種性情——將自己看得輕些,將那份對「他人」的責任,看得重些。
離島那日,渡輪緩緩駛離碼頭。回望過去,鼓浪嶼漸漸縮成一團青灰色的影,浮在溶金的海面上,琴聲與人語都聽不見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一聲,又一聲,單調而永恆。
天上的雲又聚攏來,淡淡的,被落日染成舊絹似的橘黃色,緩緩地流著。我來時所見雲海的壯麗,島上所遇人情的微暖,與那歷史煙雲裡透出的靜默光輝,彷彿都被這流雲輕柔地卷裹了去,化在天海之間,留下一片無言也無盡的、溫柔的遐思。
這趟旅程,我什麼紀念品也未買,卻又覺得,心裡似乎多了點什麼沉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