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天鵝為什麼那樣白

■杜文輝

下雪了

鴨在冰茬上練習冬泳,身上一道黑一道白,是陰陽的顏色。鴨把血、水和冰攪熱,把河道攪熱,把周天攪彤紅。

河心蘆葦邊,古代的仕子在垂釣,船上是〈東海漁歌〉、〈平沙落雁〉、〈漁樵互答〉。雪落在水裏化了,落在他的蓑衣上沒有化。

河堤上一個人在走,只有一個人,唱著「河東城困住了趙王太祖……」雪花給他披上王袍。

將夜

人們,你們在幹什麼?在更深、更遠的地方。

花木極盛一時,現在沉寂,我的周圍散發著菖蒲、青蛙、新鮮的腐敗,也埋著炸藥、蟲鳴、蛇的兩叉舌、冰涼的脊背。水汽上來,給萬物蒙上薄膜,不斷地,給萬物蒙上薄膜。

每個遲歸的人,都是一條遊龍,頭上擎著一顆珍珠在跑。

我把笛孔裏的水,再一次匯入荒草、野石、江河。

風吹花

樹木前俯後仰的時候,房子呼嘯的時候,

花在跳舞,花把花瓣、淚水撒了一地。花獨立,或者長出刺,聯手,緊緊抓住地。香被風吹散,粉被風吹散,骨被風吹散。

養花人是老子的第幾十代孫,趙錢孫李的李,沒有騎牛出關,不著述,也不說,只是破帽遮沿,雙膝帶泥,反復地鋤草,澆水。

驚心動魄

一隻野鴨或幾隻野鴨,在流清波的河裏,順流而下,逆流而上,

或遊來遊去,戲嬉……這叫賞心悅目。

而一隻孤單的、很瘦的野鴨,在濁稠的河裏,奮力而上,留下車輪滾過一樣的痕跡,這叫驚心動魄。

一件衣服掛起來

一件衣服被主人掛起來,有些皺,有些舊,有些彎曲、擦傷。它是髒的、帶彩、異味。

剛剛,被主人洗淨,用化學藥水。

當早晨八九點鐘的一梭子彈將它擊中,喧鬧的鳴叫裏主人將它長時間的盯視,它禁不住反復滴水。

與某某雲湖邊散步

橋上的水比橋下的水流得更快,影子都在閃電裏。始終有風,樹的頭髮有些亂,有些參差,無主。

爬在湖邊撈魚的小孩,把更小的生命收進罐頭瓶子裏。

樹草深處,互相舔蜜的人們,加緊舔蜜。遠處的樂器、口器、箱子裏傳出永恆的悲歡。

你再一次說起過去的那些沉泥、草,我再一次說,看看這些蓮花。

槍響

我在山上遊逛,身後藏一把鳥槍,不為打鳥,只為好玩,兼以觀察動物的德行。

我看見花樹叢中、草裏,有好些成雙成對、華麗的鳥。我把槍舉向蒼穹,一聲槍響,各奔東西,只有少數幾對朝一個方向飛去。

半山上停著一輛車

一瓶礦泉水。

當我隔著玻璃再看時,是個七星瓢蟲。五月,正是七星瓢蟲為王的時節,它穿著藏紅袍正在巡邏。

當我看的時間更久,它成了一只大青蛙,雙眼鼓突,灰白的大肚皮緊貼著即將豐收的大地。

可是這確是一輛車,一盒黑色的火柴,黑色的匣子,牒片,U盤,黑色的手提袋。

車停了足足一下午,黃昏了,還不回去,讓我越來越緊張,痛苦。

一個人黃昏回來

一個人從黃昏回來,他後腦勺上燃燒的頭髮,使人想到他黎明時精壯的出發,是去撲一場大火。

他的帽沿上落著兩三只昆蟲。這些小東西在田間飛累了,搭乘人這樣的車回來。

一個黃昏回來的人,他的臉、胸脯和工具全在陰影裏,背上是混沌的油彩。

烏鴉

雪地上兩隻烏鴉,兩個污點。我想我也是一個污點,向它們靠近,它們小心翼翼地移開。

它們紅嘴,紅足,黑身子,像剛從煙火中來,而它們潔淨的翅膀,被雪一洗再洗,一洗再洗。

這麼寥廓的冷和大,它們沒有家,沒有居所,而為什麼那麼優雅?

我如何向她們推銷紅薯

我說剛出土的紅薯,新鮮紅薯,實在的紅薯,你看還帶著泥土,比洋芋甜,比紫薯更好吃。

我說它們長在深山,沒有打防腐劑,沒有在藥水裏泡,沒有催熟劑、上色素,沒有用化肥,是純天然的,是紅山藥。我說你們可以蒸吃,煮吃,烤吃,小孩大人都可以吃,可以送人。

我說紅薯的一生是深埋的一生,塊根的一生,泥土的一生,不斷推銷自己的一生,被消費的一生,倒掉的一生,不斷掉價的一生,橫斷面流出汁液的一生。

她們說,不要。

天鵝為什麼那樣白

它是白雲的白,有白雲一樣的翅膀、飄逸。

它有白雲一樣的重,白雲會落在水面上,它會落在草裏。它和白雲一樣沒有家、沒有居所,沒有黃金和權利。

它是群居的,但不紮堆,不起轟,不成一陣,不互相攻擊、打鬧、追逐。它有白雲一樣孤獨、憂鬱和不語。

看見它不要動邪念,一動,一道白光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