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翔
在駛向銀冷杉故鄉的航班上,我把臉貼緊圓角舷窗看日落。
機身追趕倦陽,突越低壓寰域,狩獵我未曾見過的顏色。汪洋的牡丹紅熊熊燃燒,燒製出水袖般狹長的朱砂光帶。光帶邊緣過渡了竹月與靛青,向上無窮洇染黛藍。黛藍中,半透明的雲氣緩慢游弋,像被萬米之下鋪開迷宮的燈群牽引的軟翅風箏。漸漸,揉入碎金的蒼黃將火舌呵護的光帶占領,大面積的天水碧和藤蘿紫潑灑在絳紅基調上,衝散風箏的蒙面,把夕曛的餘霞推進天幕縫隙,任憑花青施展催眠術,念誦不規則圖案。
一切似乎在井然有序、別無選擇地失焦,直到窗格外全體色彩謝幕退場,面前映出攢動的人頭和雪亮的客艙照明燈,我才從凌絕頂般的恍惚中抽身,腦中閃過波德萊爾的詩〈高翔〉:「遠遠地飛離致病的瘴氣……把清澈太空的光明之火,像純淨的神酒一樣吞入腹中……他能凌駕生活之上,輕易聽清百花以及沉默萬物的語言。」
這是趨向虛幻的真實,我離真實最近的時刻,離地面最遠。城池在眼底閃爍星斗,每顆星都像一個保育中的故事——真想躲到探照燈射程外,高分貝呼喊接近不了的地方,就算世間正上演劇本裡不敢寫的衝突,也與我毫不相干。
可我最終要回到地上,回到統治視野的波詭雲譎的建築物中。不再具象的日落用漸變的溫度饗勞樓宇中龜縮的人。煩躁燼煨,人影幢幢,猶如書頁間盲目梭巡的蠹魚,將我同化……不知夸父奔波時,有沒有從雄心中分出過一點閑心留意日落?而我們,能否依然感受到鄧林的桃枝上,有夸父牢握過的指紋?
二、攀登
我在你的故事裡攀登,一字一個稜角,蒙霧的臺階需要額外承受一些被嘆息磨損的音調。我最大化靠攏配角,借旁觀的墨,臨摹衍生場景,當白描漸次轉換成繁體敘述,我如臨深谷地取出夾帶私人算計的備用顏料。
上方,遠處,你的背影時隱時現。我在向霧揮拂和向你揮手之間留有迴旋餘地。霧將你當作航標。我的無言是蓄意的。我沒有可以稱道的體積,值得你投擲相對精準的情緒。石子偶爾沿著被膜拜的角度滾落,砸出竊笑般的回音。與你的距離推進過我的上行速度,這大概屬於某種辯證範疇的自我感動。我無論急緩,高低,遠近,真偽,都是你背景板中的像素塊,多一塊,少一塊,你看到與否,均無本質區別。
我不敢隨便以為,我的不敢不是派生於奢求的不配,而是我以為下一步會更高時,已是盛極而衰。我在無意識中代入小規模的你,你預演的拋物線走勢壓制了我以為的勇氣,進而碾碎了我以為的欲望。
不過有些問題不能簡單地用理智分析,比如,朝對稱軸另側延續的路上,我尚未停歇,你,也不曾停歇。
三、拋擲
暴雨降臨前的深空,靜電噼啪作響。茉莉瓊苞幾乎吐綻。陣風閃進碧紗窗,木製月桌上攤開的詩集扉頁似翻未翻地顫動。
詩裡有含淚欲滴的荷葉,醞釀中的浪,溏心蛋馬上流黃。燈火絢爛的嘉年華上,飛鏢瞄準胭脂色靶心,即將發射。
下一刻有無限可能。水氣中升起蜃樓,綺霞滲透天際——禮物拆封。軒轅鏡接住芙蓉劍的虛光,反射出精靈花園,一座盛滿蜜糖的琴軒。蝴蝶以漿露為弦,撩撥柔翅,演奏金徽玉軫。受潮的視線被萱草琉璃榻引上諾亞方舟。漩渦中波光翩躚,海月水母四瓣精巧的胃袋組成盛開的三色堇,撐起瑤軒的華蓋。葉海龍擺動郁金袍翛然飄過。虎鯊從暗處現身,令人血液剎那凝固,頭戴月桂花環的冠企鵝用新的剎那將驚懼融化,化作你寫的詩,寫你的詩,寫詩的你。
我讀到距完整只差一步的上癮,心跳懸在進退之間……把信念拋向先於激情爆發的0.01秒,暫停在,接通你來電前的最後一聲呼吸。
四、奔跑
我奔跑,渴望從奔跑中醒來,醒來的表盤沒有刻度,只有一座倒敘中無法兩度喘息的城市,告訴我被逆風修復的季節裡,再見等於永別。
明知地球表面爬滿不勝枚舉的環線,為何當初要選擇離開?即使終結意味著起點,我也回不到落塵的鏡框,重新躺在晚櫻樹降調的香氣下,悉數??的白翅和母親的黑髮,任歌謠敲碎漫天流霞,拋灑光的泡沫,十朵,百朵,千萬朵,像沒上弦的玄鬢影蒙住我深處的本影,看似在身旁沉睡,卻不能被我擁抱。
我跑得好累,幾乎竭盡全力,時間依舊把承諾鎖進花心,多麼絕望的運氣,要我一瓣一瓣撕掉自己。照片外的世界很大,我想借一角歇息,我蜷縮得很小,但晚了一步,所有人的心都滿了。
也許,我忘了「人」是獨體字,無論偏旁部首,原型還是變異,都沒有「心」的位置。
五、後退
甜品店的玻璃門映出生繭的掌紋,解鎖我餘額不足的自尊。我用僅有的血汗錢換來一籮筐糖果,弓腰抱在懷裡,宛如保護你敷衍我的藉口。
每一個接受都是妥協。我接受你的好,你的壞,你的私念和襟懷,也接受你不展示你的愛。你不展示,我就可以騙自己她不存在,就可以假裝錯都在我,連你的指責也當作榮賚。
但我不接受你變成我愛的樣子,然後,說不愛我。
棲棲默默,我退到背光角落,緊急重溫有關追星的夢:「有一瞬間,我覺得他會記得我。」
籮筐帶刺。手指扭曲在每根汗毛都清醒的暗中,捏取,撕扯,剝開,袒露硬糖果表面。一點點舔舐……說不出的酸。淚流過的地方有焦味,你看不見我的傷口,所以拒絕得毫無障礙。
能怨誰呢?竹籠可以誘入黃鸝,卻關不住牠的歌聲。「春日載陽,有鳴倉庚」,渴望無損旋律的人必須不輟勞作,才能泵出靈魂的泉漿,灌溉並盛養,被萬物共享的春天。
六、拖拽
我以為我不再哭,以為那些只代表你的元素在不暗指你的場合出現時,我也不再心動過速。
從你離開的那刻起,我便不再挖掘你的訊息,所有關於你的更新對我來說都已失去意義。我一遍遍復習已知的你,宛若復習我遭強行下葬於進行時的韶歲。當你被人提及,我的反饋只來自根植心底的遺跡,缺乏定義的成分像深埋的素瓷,可塑性毫無商榷餘地。
我學著用未經加工的句子表達感受,直面抽去修辭骨架的結構。使令動詞倉促拼接,如晚點的列車筆直衝向隧道,撞碎的火花擦出一聲依稀可辨的「你沒走」。電磁信號頓時陷入混亂,驚叫,長笑,乞求,劇烈震顫以致過載的耳鳴中,有個與你相似的背影在揮手,再回首……我屏息凝神,卻沒找到與遺跡匹配的面容。
你不會留下的,我應該知道。你給的愛遠比你得到的愛要無私,你若沒走,絕不會讓你愛的人孤獨——儘管我是你不知情的存在,可你值得我最多情的愛。
悲傷洶湧無比,緊隨其後,以掌控全局的節奏將我拖入無法思考的境地。飽滿的黑暗分娩出一些清晰、堅硬的輪廓,勾勒夢醒來的過程。我側身緊貼冷透的枕衾,睜大眼睛,任淚決堤。
七、緩步
語言具有讓感官抵達語言本身不可抵達之處的能力。你可以稱其為魔法,悖論,誘餌,陰謀,或無與倫比的錯覺。
好比一條湧入霧氣的蜿蜒小路,在無聲中奉獻掠奪式的強度。它通向他能聽得到花香的星空,通向她能品嘗到樂聲的龍宮,通向我無法想像的你的想像,你不可理解,卻不由得順從。
你踏上小路,嘗試用腳底的觸覺觀測景深……五感逐漸相融,卻總有隱約的阻撓,類似理性對抗本能時產生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畢竟很少有人天生同時擁有愛和對愛的珍惜。
你開始表達,創作,並明白了語言助產思想的意義,那不僅是引導新作來到世間,更是引導世界變得值得新作到來。語言是思想的告密者,也是保護色,當它裝扮得模稜兩可,別人將不知道你的侷限以及規則。
就像,你不知道我哪句話在誤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