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跟隨一隻落單的飛鳥,尋找柴草

■靳小倡

忘不掉雞群歸來的聲音

可能是柔弱的生命,須靠來自體內的問候,依依憐惜。彤霞微布時,歸途中,善良純潔的雞,發出一聲聲韻味深迢的低喚,那是世間最淳樸的渴念。於溫軟的音弦上,彈響一縷縷熱氣。

它們思歸的急切拖長,黑暗前的清寒撫軟圈檻,在此起彼伏的溫潤的風裏,投遞著母子連心的疼。

無數次,我在對著聲音的回味中,看見村莊淩亂的思緒,漸次亮起的燈光,扶不穩柴草促成的縷縷炊煙。

在這無數的回味裏,我脆弱的心靈在鄉愁的靈臺前默默祝禱。這聲音給以的,唯有淚花矍鑠地綴在漙露新生的草尖兒上才堪比況。就這麼愚駑地感受著天地無法言傳的博大悲憫。

鎖孔

我的粗枝大葉,讓這扇黃昏的門無法正常開啟,一扇窗內的燈火,無法守約亮起。遺失了的鑰匙。鎖孔就這麼孤單地空虛著,在這黃昏露骨的狎味裏。

鑰匙丟了意味著什麼?一種按部就班的生活突然中斷,一項堂皇的計畫擱淺於無措。一個詩人關閉了,內心的激情。

或者是故意的遺棄,為告別往事舉行一場舛乖的儀式。一個錯誤就要終止。

恰巧的是,一把鑰匙道德丟失只會影響一扇門的打開,也只會也必是這樣,只會影響一個人,甚至只是他的一小段生活。

對於一個空虛的鎖孔,會有千萬把其他的鑰匙,殷切地迎上去。而更多的鑰匙,順暢地插入了各自的鎖孔。

世界的秩序依舊,有條不紊。

我親睹了一枚葉的墜落

它在高處,對,在高處。但並不自由。

一輩子隨愒婪的風,拍了那麼違心的掌聲。

它想飛——

想做一次真正的、自由的翱翔,哪怕是用宿命般難以更改的下墜、沉淪,來完成自己期慕的上升。

又一場風不期而至。它決然離開了枝頭——

一片黃葉的翻飛,使一只蝴蝶的舞姿黯然失色。

它吭然墜地那一刻,像一位老氣橫秋的長者,向下沉重擊中泥土的內部,會不會傳出應和的掌聲?

樹也會流淚

它明確地記得,少年在它糙重的樹皮上刻下的那個字。

那棵樹記起,它曾對另一棵樹產生了愛慕,它們,一起經歷過多少風搓雨揉的劫數,有過多少次默默無語的對視。

它最終沒敢用自己的樹葉將對方撫摸,以自己的身軀承托了少年的疼痛。

我陰鬱地走過它的身旁,仔細摩挲了它的疤痕,它低喃地說:樹猶如此……

我不敢想像,它經歷了怎樣的滄桑,卻終替代不了,一個青年男孩的悵惘。

它終於忍不住哭泣,在被陰的那面,滴落了大顆藍寶石般的樹脂。

一隻鳥飛過我的頭頂

一隻也許只是南歸中落群的鳥,飛過我的頭頂。一點點向遠,漸漸模糊了雙翅。最後只剩下一個緩緩移動的越來越小的點,融進了晚霞微醺的醉意。

鳥,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卻帶給了我難以描摹的憂傷。我為它那淩潦的輕羽,緊緊抱守的那點溫度,會在宇宙廣袤無垠的荒涼淹沒一切之前,無法抵達那捧屬於自己的柴草忖惻著。

甚至對那捧柴草的存在充滿疑懼,或許,那只是我臆測中所謂的家園。而這陰騖的臆測是它飛往難能確認的遠方的唯有緣根。

摒卻這個,它沒有別的方式逃離天昏地暗賦予孤單個體頑拗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