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聲
新店「炎明新村」靜謐枕在新店溪畔,那裡不僅是童叔地理上的家鄉,更像是他靈魂最初的胚胎。青潭碧波漫過大崎腳稜線,粼粼水色與村落氣息氤氳交織,那微晃的波光,彷彿預示了日後錄音室裡跳動的電波振幅。眷舍球場上,心跳在奔跑中迸裂,球鞋摩挲砂礫的聲響,在寬闊空間裡層層疊加,成為他生命伊始的原音。這座感官實驗室,早已預告了他橫跨半世紀的聲影之路。
爐火幽微,煉金術士棲身於搖曳火影間,翻攪沈重鉛塊,使其在沸騰中消融,點染成黃金流光。這場關於轉化的苦行,也映照著童叔的人生。他更像隱身市井的煉金術士,而第一道火候,正是在軍校生活的熔爐裡點燃。從軍旅的規訓與操練,到轉身投入電臺的聲波世界,青澀歲月如同粗布,被汗水與紀律反覆沁潤、拆解、重構,淬鍊成日後點石成金的藝術底蘊。
1960年代,臺灣戲劇史迎來奇蹟時刻,《羅密歐與茱麗葉》首度在現代舞臺綻放。昏暗劇場一隅,空氣瀰漫顏料與布料混合的氣味。童叔俯身長桌,將茶漬色顏料染進白麻摺縐;尼龍繩被一圈圈盤繞、刷膠上漿,再噴上金銅色漆,化為文藝復興風格的浮雕紋飾。當聚光燈亮起,粗硬的苧麻彷彿長出歷史骨骼,泛起貴族絲絨般的光澤,讓茱麗葉的長裙莊重拖曳。
那一瞬的視覺錯置,驚艷全場觀眾。童叔狡黠地眨眨眼,笑說:「那就是維洛納城的榮光!」至於羅密歐腰間的西洋劍,則以竹為刃,削磨漆繪,使劍鞘映出冷冽寒意。他作勢抽劍揮臂,彷彿步入神聖決鬥。這份化腐朽為神奇的磨練,讓他明白,藝術的價值不繫於素材昂貴,而在於創作之魂的燃亮。
若說舞臺是視覺顯影,廣播室便是他淬鍊聽覺的密室。在心戰廣播的年代,為重現鋼鐵雄師的震懾,童叔走出錄音間,蜷縮在爆米香的發財車旁。「要爆囉!」語音甫落,砰然碎聲震天,白煙噴湧。他按下錄音鍵,將這份古早味喧囂化作數位音軌,在聽眾耳際築入坦克與輪船的引擎轟鳴。
生鏽鐵門的金屬嚙合聲,竟意外奏出戰爭序曲。那是戰機升空,螺旋槳撥動氣旋劃破天際。童叔用擬音與人聲,在無形電波裡精煉出時代的血肉。聲音不再只是物理波長,而是凝縮的歷史,在聽者耳畔搏動呼吸。
從新店溪畔的微漾波光,到軍旅歲月的舞臺光影;從橫跨海峽的電波傳遞,到金屬碎裂的餘音未歇。燈火明滅,童叔在聲影國度裡,依然像守護爐火的老術士。對他而言,配音如同戲劇,絕非機械模仿,而是生命溫度的轉譯。在人工智慧迅速生成聲音的今日,他佇立在科技無法觸及的藝術荒原,守候著最純粹、也最無可替代的劇場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