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瑋佳
回老家鄉下參加流水席,望著滿桌子大魚大肉,剛要下筷,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豆香撲鼻而來。一盤澆鹵豆腐,嘗上一口,豆腐細嫩、滷汁醇香,讓人久久難忘。雖說滋味比不上小時候家裏親手做的豆腐,卻遠勝超市裏賣的那種,強出百倍不止。
想起了老家廚房有一方石磨,是外祖父手工打造。《淮南子》中言:「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得茶以解之;軒轅製衣裳,教民耒耜,又教民作豆腐。」豆腐承載著傳統文化幾千年以來的多少思緒。我想,外祖父鑿這塊石磨,同樣也有祈福家人飲食安康、日子醇厚綿長的念想。
豆腐雖好吃,做起來卻不輕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話,正道出了做豆腐的辛勞與工序的繁複。如今回想起來,兒時看大人做豆腐的情景仍依稀在目。
外祖母先用簸箕篩去黃豆裡的沙土雜物,再一遍遍挑揀出乾癟的、有蟲眼的豆粒,她說這是入口的東西,必須乾淨俐落。
接著找來一只大鋁盆或小缸,把豆子反復淘洗幾遍,然後泡上水,等豆瓣吸飽了水、脹得鼓鼓的,就撈出來準備磨漿。我雖然提不動盛滿豆子的水筲,但總愛跟在後頭,拿個水瓢、笊籬之類的小工具幫幫忙。
我看推磨那麼辛苦,心裡不忍,便上前替她一會兒。開頭還覺得新鮮,走不了幾圈就腿軟氣喘,臉脹得通紅,只好灰溜溜地退下來。石磨被清水細細研磨,黃豆的醇香在豆漿與石膏的碰撞裡,凝成一方方溫潤的白玉。豆腐上覆著淡淡水汽,瞧著白嫩嫩、滑溜溜的,真真叫人安心。
清代《調鼎集》中,記載了豆腐的多種吃法:「豆腐可做腐乳,可製豆乾,可釀豆腐,最宜燒、燉、煎、炸,無一不妙。」外祖母雖不識字,但怕家人吃膩,琢磨出的花樣不比書中記載的少。
就說那小蔥拌豆腐,取新鮮豆腐,切成小塊,沸水稍焯,瀝乾水分,與小蔥碎同拌,淋上香油,撒少許鹽,裝盤時白綠相間,那「一清二白」的香氣直往鼻裡鑽,夾一筷放入口中,軟嫩清爽,恨不能把盤子也舔個乾淨。「豆腐得味遠勝燕窩」,小蔥拌豆腐就像食材裡的君子,看似清淡卻能相容百味,倘若少了它,餐桌便失了許多風情,豆腐沒有半分油膩卻滋味無窮,足以喚醒味蕾。
除了小蔥拌豆腐,炸豆腐也是一味絕佳的下酒物。《隨園食單》言:「炸豆腐甚佳。豆腐切厚片,入油鍋炸至金黃,撈出瀝油,蘸椒鹽食之,外脆裡嫩。」外祖母別出心裁地將豆腐切成長條,入鍋炸至金黃,撈出撒上椒鹽,豆腐外酥裡嫩,添了椒鹽,鹹香入味,吃在嘴裡,再用面的勁道裹著豆腐的軟嫩,熱呼呼一碗下肚,較之李白「金樽清酒鬥十千」的珍饈;抑或杜甫「夜雨剪春韭」的時鮮,炸豆腐那「一口酥脆,滿口生香」的滋味讓人流連忘返。
麻婆豆腐也是外祖母拿手的做法,取「嫩豆腐切丁,牛肉末爆香,加豆瓣醬、辣椒、花椒炒出紅油,放入豆腐輕燉,勾芡收汁」,出鍋時紅亮誘人。
還有豆腐腦。說起這個名字,小時候讓我好生困惑,如魚香肉絲沒魚」「老婆餅沒老婆」。當我還在夢鄉時,外祖母就開始忙著做豆腐腦,她先將黃豆磨漿,點滷成腦,盛入碗中,澆上醬油、辣椒油、榨菜末,等我醒來時,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已擺在桌前。吃起來嫩滑爽口,香氣繞舌。
外祖母變著法子做各種豆腐美食,勸著我們多吃一些。比如,豆腐丸子、豆腐燒肉、豆腐湯……童年的生活雖然過得清貧,但是因為有了豆腐的存在,桌上的美味也多了一抹彩色。
很多年過去,我去超市買了一盒豆腐想嘗嘗鮮。母親拿起豆腐捏了捏,皺著眉頭說:「沒有豆腐該有的嫩滑,怕是添加劑放多了!」我不禁懷念起那方石磨。
自從外祖母離世後,子女們各自奔赴前程,昔日熱鬧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一處舊宅。上次回去時,早已變了模樣,那方石磨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當年磨豆子時的聲響在耳邊喚起。回憶這點滴往事,豆腐不僅有著深厚的中華飲食智慧,更在時光的流轉中,承載著我們一家人濃濃的煙火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