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月眉山下(上)

■鄧榮坤

午後,陽光微熒。緩步走進小香港,泛黃故事似乎還在歲月滯留,每一枚腳印步,都是摸索著生命,走向的另一回生活的嘗試。烈日的顏色,冷風的瑟縮,或荒蕪的味道,對許多人來說,也許只是一小段已不存在或不再被提起的故事,卻在小鎮構築了一道悲與歡的風景線。

緩步走過小香港,我們看到曾在這裡聚集的歡樂,苦難承受的深度,也看到逐漸遠去的悲愴。曾經蟹居於此的驚慌的心靈,曾獲得一種麻醉式的安慰,如今,這群人離開廝守過的土地,為生活而各奔東西的愁緒,難免有些許落寞,卻也未曾留下牽掛。因為遷移到外地,總有些許陌生的文化的衝擊,也有鄉愁要適應。

泛黃的故事,曾漾盪於楊梅月眉山下土地上。印象中的楊梅,是在灰撲撲且斑剝的歲月中,嚐試華麗轉身的古老小鎮,巷弄間匿藏著老街與新街的生活韻味,仍留存著新街與老街的故事。老街──指的是與縱貫路相鄰的大華街,曾經是楊梅火車站,是台北與新竹間交通中繼站,附近有很多布店、米店、漁貨及豆餅的批發商;而當時時髦的交通工具為輕便車,車道沿著梅山東街、梅山西街建構,一直蜿蜒而去通往永安漁港的方向。

楊梅地貌略成長方形,因鐵路貫穿而衍生了埔心、楊梅、富岡生活區,彈丸之地一度擁有埔心、楊梅、三湖、富岡等四座車站,三湖站雖於光復後不久拆除,境內有三座火車站的紀錄,仍然為人所津津樂道。不久前,台鐵在楊梅增添了新富站,於是,四座火車站的榮耀再度繼續被傳誦,甚至有人還說「加上新富站,楊梅曾擁有五個火車站」,然而,欣賞的眼光與尊重的態度,似乎沒有為楊梅帶來太多繁榮,月眉山下曾經在楊梅生活場域鮮活過的聚落──小香港,已逐漸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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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拉回至烽火四起的年代。韓戰結束,國民政府於楊梅邊境高山頂設置義士村,安置韓戰時起義來歸的萬餘名義士。人多了,生活需求也增多,原本荒蕪之地突然熱絡起來,為滿足暫居於此的士兵生活所需,許多人沿石階興建了櫛比鱗次的簡陋店鋪,房舍一間挨著一間,而錯落於山麓下的房舍,猶如一個小市集,當地人稱之為小香港。

當時的營區設備沒有現在的生活化,營舍以拱狀鐵皮搭建,遠望宛如隧道,夏天酷熱而冬天難以遮蔽冷冽北風;浴室是中央是水槽,四周環以四道矮牆,軍人則蹲在矮牆下沖洗,於是,洗熱水澡成為一個夢想,或想嚐嚐零食,或想修改不合身衣褲,或想剪一個滿意的頭髮……選擇離營區最近的小香港,於是,彈子房、小吃店、香肉店、飲料店、洗衣店、雜貨店、澡堂……以及特種營業的服務也陸續誕生了。

月眉山屬於丘陵地貌,早期小香港聚落,幾乎就是為了滿足這些部隊而形成的。從最早期有退伍老兵向山坡地的地主租用一小塊地,建起第一家小商店開始,眼尖的生意人發現商機也迅速進駐,沒有幾年光景已初具聚落的格局與規模。繁華景象讓許多人慕名而來,雖然沒有黃浦江的船影或香港的繁華,卻有著相同的鄉愁。

曾經與一位年長者聊過這塊土地孕育的故事。他說,當年賣香肉就有三家,特種營業店多達六家,每家至少有三、四十位服務生,也吸引了許多附近的人群。當年小香港的熱鬧,令人嘖嘖稱奇,路過時,容易有宛如置身香港一條山街般的時空錯亂。由於這些現象是當時軍紀所不容許,時常有憲兵四處搜尋不假外出或出入特種行業的官兵,但店舖與穿梭人群似乎已有默契,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緊急通報,逗留的人群迅速躲開。但好景不常,月眉山下繁華景象,隨著部隊的裁編、移防而逐漸沒落,小香港逐漸沒落,逐漸成為「楊梅的活遺址」。

已過耳順之年的小葉,記得年少時曾找了許多年齡相符的小孩,越過小香港斜坡到後面的營區附近折甘蔗吃。他說,那時小香港另外一邊的山林還未開發為營區,一眼望去盡是甘蔗田,非常的遼闊。如今,沿著小葉年少時走過的小斜坡,攀爬上小香港最上端,一條步道橫在那裏,右邊有幾戶人家的小狗,朝我不停狂吠,甚至追逐過來,五六隻小狗凶狠的眼神直逼著我。我不自覺蹲下身子,手往地上想撈幾枚石頭往牠們身上招呼時,才停止逼近的衝動。

剛修剪過的步道,仍不時於風中瀰漫青草特殊氣味,而許多細弱的草葉,在足跡踏過後隨風四處飛揚,一如那些老榮民迫於生活的抉擇。沿著修剪過的步道徐行,走著走著不經意回頭,竟然看到了「軍事用地請勿進入」的綠底白字的警告標示牌,告示牌旁是人車可以通行的步道。小葉說,營區闢建後,當年許多營區的老兵們經常沿著當時還未很寬敞的小徑,抵達小香港,使得這裡一度曾為楊梅最熱鬧的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