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立
或許,是因為太多了吧,那裡的山都無名無姓。它們一座挨著一座,從院子的矮牆外就開始,波浪似的向天邊鋪排開去,既不奇崛,也不高大,只是忠實地佔據著視野的每一寸空缺。所以,人們從不費心給它們起什麼名字,你喊什麼,它們都答應。不像那些載入典籍、立了碑銘的名山,它們沒有被賦予「迎客」或「望夫」的使命,只是以石與土的姿態,安靜地存在著。
童年的許多個午後,我都是在與那些無名山的對望中度過的。祖父是個寡言的人,他的語言似乎都儲存在煙斗明滅的星火裡了。但他樂意帶我去山腳下轉悠。他不指認什麼,只說:「你看。」具體要看什麼,不知道。於是,我便看陽光如何從一座山的肩頭,緩慢地踱到另一座山的脊背,變幻的光影給群山披上一件又一件流動的的蓑衣。看不知名的鳥,從身後的綠蔭裡「撲棱」一聲射出,像一粒石子,穩穩落進對面山谷茂密的竹林裡,只留下一串清亮的啼鳴,在溝壑間來回碰撞,漸漸碎成透明的寂靜。
我最喜歡的遊戲,是喊山。孩子總是淘氣的,耐不住長久的沉默。我會突然把雙手放在嘴邊,擺成喇叭的形狀,朝著最蒼茫的一帶山影,用盡全身力氣,長長地喊一聲:「哎——呵——呵——」
聲音飛出去,清晰而尖銳。很快,它撞上了第一道山壁。但是它沒有消失,它被擋住了,折返了,再送回來時,已變了些腔調,渾厚了些,圓潤了些,成了「呵——呵——呵——」。這還沒完,折返的聲音又觸到側旁的山壁,於是又一次轉折,迴蕩,疊加上新的迴響。一時間,山谷醒了。我那一聲孤單的呼喊,被山們耐心地一次次接力,變腔,竟衍生出一片喧騰的和鳴。它不再是我的聲音,而是成了山自己的語言。
這時,祖父臉上會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磕一磕菸斗,說:「山答應了。」
是的,答應了。它們用這層層疊疊的迴響,答應了一個孩子莽撞的呼喊。它們沒有回應一個具體的字句,卻給了你整個山谷的共鳴。你喊「你好嗎」,它回應以風過松濤的「嘩——」;你無意義地歡叫,它回應以鳥雀驚飛的「撲喇喇」;你靜默,它便以含著溪聲與蟲鳴的沉默將你包裹。你的每一種表達,彷彿都能在那裡找到形狀相似的回聲。這回聲,不分尊卑,不辨雅俗,只要我喊,它就應。
長大後,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有名有姓的山。它們有的巍峨,有的靈秀,有的鐫刻著無數題詠與傳說。我仰望著它們,心中充滿敬慕,卻無法張口向它們隨意呼喊,我想,它們也不會對我熱情地應答吧。它們的美是高貴的,需要仰視,需要遠觀。而我家鄉的那些山,是可以走進去的。它們的全部意義,似乎就在於「存在」與「回應」本身。
許多年後的一個黃昏,我獨自站在異鄉高樓的窗前。市聲如潮水在腳下翻湧,霓虹開始咬破都市灰藍的夜幕,一種無所依憑的孤寂突然攫住了我。那種孤寂,在鼎沸人聲中反而愈發清晰,讓你很想說話,但無人應答。我張了張嘴,想喊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在那一刻,耳邊毫無徵兆地轟然響徹一片遙遠的「哎——呵——呵——」「呵——呵——呵——」那是我童年的一聲呼喊,是群山跨越時間與山河,遞來的、從未遲到的應答。
頃刻間,我淚流滿面。
原來,那些山從未沉默。它們只是把回應我的每一個音符,都妥善收藏起來了,當我在這人世走得久了,感到倦了,喉嚨喑啞了,它們便在我生命的空谷裡,替我響起那一片永不消散的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