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
凌晨六點，Oracle的數萬名員工打開了一封改變他們人生的電子郵件。信的內容簡短而冰冷，說的是「經過審慎考量，我們決定終止你的職位」，當天立即生效，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人性。就這樣，一家市值數千億美元的科技巨頭，以一封定時發送的電子郵件，在一個普通的週二早晨解雇了估計多達三萬名員工，打破了科技業單次裁員規模的歷史紀錄。
這不是孤例，二０二六年的頭幾個月，科技業的裁員清單越來越長，也越來越荒誕。Amazon砍了一萬六千人，Atlassian削減了大約一千六百個職位，Block幾乎裁掉了一半的員工約四千人，Meta分批資遣了七百人，而且還有更大規模的裁員可能在路上。光是今年第一季，整個科技業已有逾十萬名工作者失去飯碗，而且每家公司的公告裡，幾乎都出現了同一個字眼。沒錯，就是「ＡＩ」。
這套邏輯其實不難理解，說「因為ＡＩ讓我們更有效率，所以不需要這麼多人」，聽起來很現代、很前瞻，也很符合華爾街期待的精實管理形象。它把一個管理決策包裝成技術進步的必然結果，讓執行長看起來像是在領導一場工業革命，而不是在做一道砍人頭的財務算術題。但只要稍微拉開一點距離來看，這套說詞的破綻就顯而易見。
Oracle和Meta裁員，最直接的原因是它們快沒錢了。為了搶搭ＡＩ資料中心的商機，它們背負龐大債務，卻沒有像Amazon、Microsoft那樣雄厚的自由現金流，幾家銀行也開始從它們相關融資案中撤退。在這樣的財務困境下裁員，和ＡＩ的關係其實相當間接，更接近於用人力成本來填補投資的傳統操作。
這種現象已經有人替它取了名字，叫做「ＡＩ洗白」。意思是，ＡＩ是真實存在的技術進步，確實在某些功能上改變了人力需求，例如程式碼生成、客服自動化、後台流程整合，但當企業把所有裁員都歸因於此，它就變成了一種掩護。
ＡＩ充當了代罪羔羊，讓真正的原因，也就是過度招募、債務壓力、利率環境和投資人對利潤率的期待，全都縮進了鏡框之外。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場裁員潮背後那個從不被直接說出口的結構性壓力。整個科技業目前正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規模的資本重整，美國幾家最大的科技公司今年在ＡＩ上的合計資本支出預估超過六千五百億美元，這個數字大到必須在其他地方省錢，而薪資是最容易被壓縮的一塊。諷刺的是，一旦Oracle、Meta、Amazon的股票在宣布裁員後反彈上漲，這個訊號就會不斷強化自身，說服下一家公司也採取同樣的動作，然後同樣換上「ＡＩ效率」的外衣公開宣布。
台灣的科技業雖然與這場裁員潮保持了相當距離，但供應鏈的連動讓我們沒有辦法置身事外。當這些大廠重新分配人力、押注ＡＩ基礎設施，它們對硬體的需求雖然短期上升，但整體的軟體服務和系統整合採購模式正在改變，這對台灣的資訊服務業和外包市場的衝擊，恐怕才剛剛開始浮現。
真正該被問的問題，不是「ＡＩ是不是在搶走工作」，而是「誰在決定這些工作的去留，依據的又是什麼」。當裁員的理由越來越精緻、越來越符合時代話語，反而更需要保持一種清醒，去辨認那些被話語掩飾的真實邏輯。那封凌晨六點的電子郵件，背後的主謀不是ＡＩ，而是那些經營失當的老闆。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