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霧

■鴉生

寒假期間,心血來潮到分居已久的父親處住上幾天,儘管父親對兒子我這既熟悉又陌生的稀客,招待之心頗是熱切,卻迫於工作繁忙之故無暇分身,只得將我獨個留在家中,並且叮囑我想去哪可自由往來,只須於晚飯前回來即可。話雖如此,但仍有這麼一天我選擇待在家中,哪也不去。

印象依舊鮮明著,那是個起大霧的一天。

那天起床時,父親已經早早出門了,我簡單洗漱後來到客廳,透過落地窗看去,外頭竟是濃霧一片,於是我推開窗走至陽台,扶靠在欄杆上望著眼前難得的景緻。父親的居處位於郊區,雖未直挺挺矗立在山腰上,但周遭群山環繞,也是地勢海拔相對較高的一片台地,因而此時山起大霧,位於八樓高度的視野見得一陣陣或縷或片、或絲或團的雲霧自跟前交纏至畫面盡處,時而如薄紗般的輕霧繾綣覆於山壁深林之上,那原先碧色的雄姿啊,今兒卻只餘消瘦的幾筆墨綠輪廓,被深隱在諱莫如深的朦朧美中。

我望著眼前一片白茫,出了神,這濃霧,豈不好似那撲朔迷離的前景嗎?向來我是奉行活在當下、及時行樂的,只因自知人生苦短、光陰韶華不再來,但這又何曾意味我便視現實於無感呢?人生的前景、未來的境況康莊與否,是逃也逃不開、避也避不過的限期考,人生從來都如一次次的分班考,或許是一次次向上,或許是一次次向下,也或許是上下游移難有定所,但唯一得以肯定者,便是若從不設想準備,則必當每下愈況。另者,縱使於每一次的考試中名列前茅,得以平步青雲又怎稱得上是乘上穩當的人生勝利保證航班?家國與世界的動盪、經濟體系的瞬息萬變,更別說旦夕禍福的難防難料,無論霧淺霧深,都無法改變日月走向陰晴圓缺的事實。

此刻,室外和風掀起了我單薄睡衣的一角,濃霧漸緩四散而開、卻又俄而聚攏成簾,霧海組成的拼接畫被撕出了小縫隙,被包隔多時的金陽這才流洩而出,乍然將陽台與凝思的我一陣滌洗,我被這唐突的熱情給驚卻了步,思考中斷的瞬間彷若意會到了什麼,卻又難以賦之言詞以闡明。或許,這就是人生吧,縱然有再多思辨、縱然有再多千頭萬緒,仍舊無法將其說出個所以然,今時此地,我與父親久違又短暫的同住,大霧與日耀的變幻及打擾,盡是這無限可能中所歸屬的唯一現實,因此無論發生了什麼,又衍生出了什麼,觀察它、了解它、接受它,無非是人生應該也必該去明瞭的過程。

大霧織起心中難解的惑,卻又為惑之退去而牽動消散了,我知道霧去之後等待的不一定是暖陽,但無論遠如運作依然的汲營城市,抑或近如百年仍舊的青山坐落,我深信,撥開朦朧紗影而坦然相迎便是我所嚮不移的堅定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