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危顫顫地邁著步子走在田埂上,不一會兒就穿入竹林。這一帶土壤太鹹也沒有幾種植物和莊稼活得了,只這叢竹林,從幾根長成現在一大叢,風若穿越而過也要被染成綠綠的。只是這風也有鹹味。
阿水一抬頭,眼球撞上她一雙白翳的眼睛,她額頭上綁了一條額帶,額帶卻綁不住稀疏又凌亂的白髮,這時,她正努力辨識在小溪溝裡抓魚的阿水和阿土,好像記憶裡翻找什麼東西一樣,可是連像髮絲一樣細的印象都沒有。她也不以為意,只加緊快不了的腳步,往家裡走去。說是「家裡」,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這一落厝屋,是住到出嫁才離開的啊,怎麼現在看起來有點破敗又有點小?她邁到稻埕時,稻埕上有個小孩看了看她,有點驚怕的朝暗黝黝的堂屋跑去,口裡直嚷嚷,「阿祖,有人來了。」
屋內走出一個老歲仔,扶著門框看了看來人,「你要找誰啊?……啊,你是……是……」。
反而是她先記起來,「你是伯公啊?」地方上大人都隨小孩子的稱呼,「我是阿姑啦。」
原來是阿嬤的姊姊。孫輩都叫他大姑婆。兩人相認,有幾分親切又有幾分生疏,但是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髮細般電線連通兩人早年的記憶,兩人認出彼此,算是親人,至親之人,阿公和伯公都是這位大姑養大的呢。兩人似乎被橫亙在彼此之間巨大的時間給吞噬而再次墜入記憶深淵,靠著零零碎碎的印象拼湊又回到現實來。
彼時,阿公在幼年便失去父親,母親也改嫁了,於是被養在大姑婆家,大姑婆家還有一位年齡相近的表兄弟,就是伯父。因此阿公既不擔心餓肚子又有玩伴,也就這樣憨憨地長大。
這次大姑婆時隔三十多年回到娘家不但難得更是稀罕,昔時通訊不便,大家又為了一大家子在鹽地裡討口飯吃,忙得無暇他顧,只為活下來,家人親戚隔得多遠都有再見的一天。「都有再見的一天吧?」阿公想起再嫁的母親,那天又遇上補鼎師傅搖著一串被稱為「梨花鐵」的鐵片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又沿路「補鍋補鼎補面盆鐵桶」的叫喊,阿嬤便招呼他到家,拿出一口炒菜的鼎和一個汲水的鐵桶要他修補,那口炒菜的鐵鍋,鍋裡天天被鍋鏟刮來鏟去;鍋底日日在爐裡的旺火上燒烤,時日一久自然要破損的。補鼎師傅他舉起鍋來左照照右看看,仔細覷著那口鼎的破洞處,估量洞口大小以及磨損程度,然後取出一搓鐵粉,放在一隻小鐵杓上,小鐵杓又放在一口風爐上,風爐裡先摀著炭星,這時被風爐一吹便冒出火來,有那麼一下下的時間,師傅已將破處刮乾淨,鐵杓裡的鐵粉已融成液體,但見他眼明手快舀起一粒紅通通小火珠一般的鐵水往破鼎洞口一填,不足就再填,填多填少就看師傅良心:補得厚實當然用得久,虛補一番,隔沒幾個月自然又得找他。
在修補過程他總會和圍在四周的小孩和婦人家聊些家常,譬如誰家查某囝仔嫁到隔壁庄之後生了一個後生,「伊的囡仔擱真古錐。」要不就是水頭庄的嬸婆是如何苦毒新婦,整個庄頭的人都知道,娘家的人來理論也被她用掃帚打了出去!又「聽說那個叫什麼村……喔,有磅甘蔗的那個村啦,村內大富人家要嫁女兒,揀選好幾個男子還沒挑到如意的,女兒如意了父母不同意。到現在女兒都超過二十好幾了還沒嫁出去呢。」補鼎師傅連珠炮四東家西家的胡聊,每件事都只起了個話頭,一付且待下回分解的態勢,因為若要知道後續必須下次請早,所以下次他來的時候,一些被話頭挑起好奇心的婦人家就又搜出一些沒必要補洞的鍋鼎藉口補鼎來聽他說下去。其實是他招徠生意的手段之一。
阿公一向沉默寡言,順著耳風聽到走跳南北二路穿街走巷的補鼎師傅說著異鄉異地的風言風語,便也向他打聽從頂潭改嫁到佳里興的母親他可認識?「你是說哪一位?敢是那個蕊仔?」
她現在沒有住在大潭了,聽說跟一個戲班走了,不知到哪裡去了。阿公說她不叫蕊仔,隨後說出母親的名字,又說她的偏名叫做「尾厝仔」。「噢,伊噢,伊好像搬到台潭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位?」
「你幫我打聽打聽,下次來,我包個紅包給你。」
這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了:阿公從褲頭的都裡拿出被捲成細細一捲的紅包,攤平了的遞給補鼎師。補鼎師假意推開一下,說不用啦不用啦,就接過去馬上揣進懷裡的內袋。補鼎師只不過在「佳列仔遐」——這是舊時台語裡稱呼原住民為「佳列仔」、「遐」是指稱「那裏」的意思,詞意即是「原住民居住的部落那裏」是佳里興的舊稱——的菜市場補鼎時,隨口問一下隔壁攤賣番薯的阿婆,就那麼巧,那位阿婆說「你是說尾厝仔啊?她在幾年前才嫁過來咱這裡做人家的『後巢(後母的意思)』呀。原來的翁婿死了再嫁到這裡來,說起來她也是命歹。」
當時阿公四處外出當墾工,開荒闢地十分辛苦為的就是多賺一點錢養家,可是在怎麼打拼,日子過然拮据。人在困頓的時候就會在補償心理的作用下想起自己曾經擁有的快樂日子,阿公想起離開自己改嫁的母親,如此迫切的思念,讓他下了一個決定:他要帶著孩子去探望多年不見的母親。
阿公跟工頭請假,只說是帶兒子去玩。這日一大早,阿公將前天晚上準備好的三個饅頭和兩顆飯糰用竹籜分別包好,又帶了一罐水,全部放進用綁成一個兜的布巾裡,斜背在肩。然後用一根扁但挑起兩個籮筐,一個籮筐坐進伯父、阿爸則跨進另一個籮筐。阿公就這樣一根扁擔挑兩個後生囝仔要去見自己多年未見的母親,也好讓母親看看兩個孫子。
阿公挑起略顯沉重的擔子,吸足一口氣踏出稻埕。稻埕外一條長長的路,路的遠處在朝陽照射下漫著一片金色煙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