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治平
父親廿三歲離開家鄉,經過四十三年之久;1991年5月,父親六十六歲才與大陸的姊夫聯繫上,再度返回故鄉。不幸的是1991回故鄉探親時,他的父親與疼愛他的鳳蓮姐姐早已經過世多年。他在獲悉昔日任教的學校校長與同學玩伴在大陸發動連串政治鬥爭三反、五反、三面紅旗、大躍進、反右、文化革命整風運動而被整肅死亡,更是令他難過不已!當下與所有淪落台灣的老兵心情是相同的蒼涼。父親返鄉時身懷「鉅款」,買了金子、兌匯許多美金與禮物,類似錦衣返鄉吧!他憑藉著四十多年前對家鄉殘存的記憶路線,摸索著返鄉。返回湖南後,先投宿在長沙小旅館,夜半睡覺時還聽到耗子四處奔走,一聽到風吹草動,他的心情是緊張的感到恐懼的,以為是公安部門來抓人了!就這樣摸索跌撞終於回到原生常德的家,但是他離開故鄉時,殘存在心頭的三合院草堂的家、門前的橘子樹、父親、姊姊早已經灰飛煙滅、杳無蹤跡;回家原來是傷心斷腸時刻!我的姑姑、爺爺,也就是父親的姐姐與爸爸日夜盼望他回鄉!但是我的爺爺也曾經如是說:「縱使回來了!不是殺頭也管制,天天挨批鬥……」畢竟是父子連心。那個「紅五類」、「黑五類」、「左派」、「右派」互相鬥爭,甚至連紅衛兵自己都內鬥起來;善良膽小的父親肯定是過不了難關。
我家在台灣沒有祖墳、沒有親人,台灣的親人一隻手手指頭伸出來五個人剛好。返鄉後,才知道大陸的親友則族繁不及備載,爸在返鄉期間有他的姪兒(女)丕元、丕忠、丕程、孝榮、孝珍、孝明等人陪同遊覽走訪親人;也像所有老兵一樣,在故宅宴請了鄰居、老朋友。期間也有雨花區長、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擺酒席飲宴,那年頭的兩岸交流統戰似乎都是如此搞的,大陸政府對台胞的優渥措施吧!那年頭大陸還沒有什麼私人轎車,父親返台到湖南黃花機場登機,還是由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領導派車載送機場的。
父親第一次返鄉是一個人獨自返鄉,回家鄉時以「穿金戴銀」,返回台灣時身上手錶不見了、腳上皮鞋變成布鞋,人瘦了一圈,住進台北榮總治病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的弟弟就不停來信以修祖墳、修繕房子、兒女嫁娶等各種名目要錢。父親老年是靠退休金養命,哪經得起弟弟需索無度,終究再度斷了聯繫。聽聞許多老兵在解除戒嚴返鄉後,深深體悟個中滋味,此後,以台灣為故鄉不在返回原生故土,「心安處及家鄉」,詩人周夢蝶不也如是。父親那次返鄉大陸經濟仍是落後,爸爸弟弟的家竟然比他民國三十六離開家鄉時還破舊不堪,豈止是家徒四壁而已!毛澤東在新中國成立時,在天安門高牆上呼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是嗎?父親在家鄉常德探親尋友往返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丕程表哥的機車:當時的大陸人民有部機車算是經濟好的了!丕程表哥為了表達熱烈歡迎舅舅返鄉的心意,想把家裡唯一下蛋的母雞殺了!烹煮給父親食用,爸連忙阻擋:「不可!不可!我不喜歡吃肉……」給擋了下來。
據聞,表哥表姊是黑五類、堂哥堂姊是紅五類,大陸用紅、黑將人劃分階級,紅色上天堂,黑色下地獄;兩者命運大不相同,堂哥堂姊們讀書識字,有當法官、書記、獸醫,表哥們因為是黑五類,不得讀書受教育,所以一個大字不認識,所以整家子都是工人。人因為出身或親人是國民黨,就永不得翻身。
爸爸想念故鄉與爹姊四十多年,回鄉爺爺只剩一垛隆起土堆的墳,連個墓碑都沒有。老人長跪在他的爸爸與姐姐墳前,積蓄四十多年的思親淚水撲朔直流。父親從小沒有母親與姐姐相依為命,姊弟感情特好。如今天人永隔,百感交集,他寫了《悼大姊》祭文以慰藉在天之靈:「大姊和我,自幼喪母,相依為命……關照大弟,恩重情深……」。想到自己的父親曾經窮到吃觀音土保命,更是傷心到不能自已。
父親1991年第一次返鄉,天蒼蒼、野茫茫、苦雨蕭瑟、朔風野大、鬼哭神號、魂魄俱裂,哭途窮啊!傷心啊!間隔廿多年,2013第二次返鄉探親;那時整個大陸經濟起飛了!高樓林立,堂哥姊們經濟富裕了!他們都擁有了自己漂亮的公寓或透天房子,也有了自己的轎車。我下黃花機場時,親友們大陣仗用黑頭車出隊迎接我們返鄉,並一連好幾天在大酒店請客吃飯。父親為祖國的繁榮進步,為家鄉親人生活的富裕感到欣慰,因為健康因素,那也是父親最後一次回家鄉了,看到親人住高樓大?,豐衣足食,那回父親笑的很開懷,父親無所罣礙了!終於放下所有擔憂了。終究最後父親也埋骨在橫田之島,一個湖南人遠離家鄉七十一年之後終究埋骨在台灣。蘇東坡不也曾經說過:「……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落葉歸不了根,世間芸芸眾生諸多無奈。
爸離世前兩年幾乎不說一句話,曾以為他得了老年癡呆症,我測試他:「爸,你有幾個孩子?」他沒思索立即答:「小平、小中、小鳳、小華,說起來,難過啊!辛酸啊!」喔!我悟透了爸爸的一生!「大悲無言!」是吧!他的人生真實的太辛苦了!「何必有此生」是他的感悟。爸爸接續嘆口長氣說:「對老天爺地安排,我沒話說!」他眼角泛著些許瀅瀅淚光,擒住在眼眶,沒讓它給掉下來!老天爺,天上諸神衹看到我父親的眼淚嗎?
父親四歲喪母,看著母親被埋進入土堆。智慧聰穎、飽讀書詩、擅常背誦,然而家貧,初中畢業就沒法繼續升學。千里迢迢、一雙草鞋、跋山涉水數日至省城謀生。二十三歲因為國共內戰,孤獨一人離鄉背井逃離台灣。四十三歲喪妻,父兼母職撫育兒女。個性耿直嫉惡如仇,被列黑名單,永世不錄用升遷。小時窮苦的經驗養成父親刻苦勤儉生活,皮鞋後跟磨破了個洞還在穿,內衣洗滌千瘡百孔仍捨不得丟。離鄉四十三年,返鄉面對的是哀痛摧剝。無情歲月,風行雨散,寒冷切骨。父親以無言回應老天爺給他如此命運的安排!我們滿懷風雨,敬領了!
悲莫悲兮!生別離,行行復行行,與君生別離。綿綿思故人,霜染林紅,游子哭斷腸。君不見,湘江竹痕淚斑斑。肖家湖北風哀號,盡是同胞血中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