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育銓
大學好友阿豆這幾年在新加坡國立大學就讀碩士班,專攻歷史,擔任助教。
我們是在中興詩詞吟唱的學生社團認識的,他閩南語說得好,聽見他來自福建時我很意外,原來口音有分地區,他的國語發音與我幾乎差不多。
聽說他此時在大學講授通識課,還全英文,實在嚇了一跳!
我很愛現,讀中文系,很早就決定上台講課表演,走傳統台灣的中學教育路線,大學一畢業就去學校體系賺吃的。
但阿豆自稱英文不好、很爛,平時不怎發表議論──我沒聽過他會教書啊,也不覺得他是我這種高調獅子座,喜歡上台接受掌聲(如果有)。
後來想想,他獲二個不同國家的碩士班錄取,讀過台灣大學的碩士班……好,世俗而言,也許是強的。
反而是他,對我太看得起,甚至貼給我新加坡華語師資招聘訊息,鼓勵我去。
我才不敢。用進廢退,這幾年工作我沒用到英文,退化得厲害,光聽就吃力,何況要做研究,講授,何況書寫乃至評閱外語作業?
一、飛出去
代理工作二年多,還清學貸,存一陣子的求生資金,才敢去「飛」。
我蒐集四散「空中飛人」同學之旅,從東方國度開始。
上次出國還是多年前,大學一年級時,我在海外獲一文獎,聽信幾名「空中飛人」同學的鼓吹鼓勵,才前往香港領獎──還當日來回呢,把飛機當客運來坐,速戰速決,想玩又不敢。因為我恐怕異地,一切不保,一切不安,比如什麼?
比如怕來不及到機場、找不到登機口,或證件遺漏;比如過海關,擔心會被搜身拷打(可能長相詭異);比如飛機起飛,擔心半空掉下來,手一直抓著扶手,又不能叫機長開慢一點,心裡把各路神明都拜過一輪。鄰座期待去迪士尼的小妹妹,看起來淡定一萬倍。
比如到了外地,擔心語言不通、網路失靈、廁所沒有衛生紙……全是窮緊張。怕自己迷失在世界某個陌生的旮旯,無可進退。
好險,總在最慌張時,聽見熟悉的口音,或一句台語,異地的台灣人,使我安心。
頓時可以明白,來台灣島上工作的異國族群,為何常在假日的車站廣場或階梯,席地而坐,坐久聊長,交換一些日常不過的香水小事。
只要不回國,離開原鄉之後,人會變得特別需要同類。這份鄉愁,會讓彼此坐到永遠,只為說同一種話,焦躁頓時就消散了。
二、共和國
帶著阿豆心念的台灣泡麵和一點日常用品,我抵達新加坡樟宜機場(當然,一開始還找不到跟他要會合的門口,又是慌張),一路操著破英文問新加坡地勤,才與他見面。
他替我準備好網卡、現金、地圖與地鐵卡,像在照顧國小生的呵護細心。我有點不好意思,暗自告訴自己,初體驗後,下次一定要把旅遊所需弄熟,別再麻煩朋友。
他帶我去超商,類似全聯,看這裡的物價,我帶來的台灣菸酒花雕雞麵,在這賣二倍。不過,我找到一根蓮蓬頭,一新幣,此時大約台幣二十五元,好俗!我興奮的想帶這根蓮蓬頭回台當伴手禮,老同學阻止了這種本色畢露的行為。
新加坡這裡,有華人、馬來人、印度人、歐亞人,儼然是共和國,這三天的旅遊,各種語言交織,頗有趣。
這種狀況,在我第二天去觀阿豆的通識課「城市史」,特別深刻。
清早,他搭計程車來接我,再轉校車進新加坡國立大學。校園寬廣,樹木高大,我還在看風景,他已經在算時間。我心裡納悶:九點半而已,課不是十點才開始嗎?直到進教室,看見已有學生陸續坐好,他借好點名簿、調整器材,我才發現,對要上工的人來說,此刻最好不要當拖油瓶。
一趟帶我匆忙,他竟不甚喘,游刃有餘的和學生們打招呼,看不出是個趕路的人。
這是這學期的第一堂課,很重要。我的到來,是一種風險和變數,但他寬心接受了。
坐在老同學的課堂裡,各種族群的人都有,穿拖鞋的大學生有之,抱筆電讀資料者有之,怪奇的是,他們看來都不像大一新鮮人,面目成熟。
後來阿豆說,新加坡青年讀大學前要先從軍。喔,懂了。
這算是新加坡頂尖的大學,阿豆厲害的地方,在於他的低調和謙遜。他不衫不屨,裼裘而來,素衣素褲站在台前用英語對底下一票來自全世界的頂大生授課,如共和國。
我張著打烊多年的英語之耳,勉力聽課。
二小時。
第一節課他先點名,每個族群拼音名都不同,這是個困難之處,但他都可以唸出來,學生再與他校對。
他開場,讓大家去思辨城市的歷史、面目;他介紹自己的身分,中國部份少,很多是台灣求學的過程,他放了很多台中的照片(他比我還愛這城市很多),話說回來,在機場會面時,我二都長著一張中華面目,他戴著口罩,上頭分布許多台灣圖案,說疫情囤貨太多,沒用完。
第一節課,學生大約明白這節通識課在做什麼,我也大約明白,英文實在要加油。下課,問他:「你不是說你英文不好嗎?」
「不好啊,在這裡不算好。」他答,一貫理所當然。
第二節課,他帶團體討論,二十多人,分四組,請學生把課前放上校網的資料讀過後,按照他的提問,討論並回覆。
這時,可以看出一個教學哲思。
課上,我是個高調躁進熱情的外向人,且容易人來瘋。分組時我會繼續表演,有種「大家一起燃燒,不成灰不復活不下課」的心靈特質,我試圖去爆炒大家,索要回應。
但是,內向的人,如阿豆,反倒可安靜下來,他不會慌,而是淡定細心地去巡視各組的討論,聽懂每個學生的需求,做出適當的安排,這時,場子不只是他的,而是屬於整個學生團體的。學生發表時,他不會過分誇讚,也不做犀利批評,而是誠懇給予肯定並回饋。
他說,他希望氛圍更好,熱絡些。
整節課看完,我身為外人,覺得這是另種況味,我若是學生,會喜歡這樣一個尊重我意見的老師。
一種,像藥膳肉骨茶,文靜豐富,甘美好韻;一種,像胡椒肉骨茶,濃郁深刻,香辣警醒。各有其優勢。
另外,剛分組沒多久時,一個鄰近的老外以為我不發一語,縮在角落是討論邊緣人(或課堂蟑螂),好心抱著筆電和資料問要不要加入,如溫暖大姊姊,我慌忙應聲加手舞足蹈:「nonono,I am the TA of TA.3Q3Q!」老外會意過來,哈哈大笑。
三、走獅城
這間大學,南洋草木扶疏,有我在雲嘉南就熱愛的濱海植物,棕櫚、椰子、蒲葵等,以及熱帶雨林多種,整理良好。
在這走了半天,偷聽不少課程的碎片。
時值一月,還好帶了短衣短褲,新加坡鄰近赤道,一出機場,頓感夏天回來了。
但,是舒服版的夏天。據說這一年四季大約如此。基本上他們沒有「寒假」的概念。
身為雲嘉南子弟,新加坡的天氣,如同台灣的平原濱海,有風,反較盆地都城涼爽,我很愛。長風讓這個赤道國家,舒展優雅。他們的住家,多種許多草木,人們願意讓自己的生活充滿綠意。
第一次吃到南洋的種種小吃,居然很合胃口,大概因為台灣南部口味清甜,其滋味令魂牽夢縈。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阿豆導覽了這國度的歷史、城市的工商文明,市井喧囂,品了榴槤點心、肉骨茶藥膳與白胡椒版、斑蘭葉點心、叻沙、傳統南洋的咖啡和奶茶(第一次喝就愛上濃厚口感,且不死甜,無糖也不賴)、咖椰吐司、海南雞飯……基本上不用問哪個好吃,因為每個都好喜歡,阿豆說我太誇張。
他最想念台灣的米飯和小吃。這裡他不習慣,所以他都在看我大吃、特吃。
第一天,他拎著我,先到佛教居士林吃早上免費齋飯,在地人才知道。他平常為省錢會來這解決。
美術館、小山丘、美麗的教堂,也漫步在浮誇的海灣植物燈光秀、環球影城、金沙酒店、樟宜機場寶石瀑布……我是爛腳人,很多地方走會腳酸,但是,心一點都不累,這城市很美。
一趟專屬於新加坡的通識課,充實,也會讓我想再繼續考察。
到底,這個城市的繁華,草木的齊整和健康,甚少見到枯葉斷枝,這是怎麼來的?阿豆說有人照顧。
那天自己在車站轉角,看見一個印度人。
是清潔工,他推著車,打掃完後,從車上的水桶內舀了一勺水,傾倒在一處景觀,用手掌放在植物上方,舒緩水壓。完畢又仔細檢查,補點水,把黃色落葉弄走。對待這公共植物,像呵護一個脆弱的幼孩。隨後他的同事來他附近,也是印度人,他們交接幾句,大概是還有幾區還沒完成之類的。
是誰叫他們這麼認真的?
不知為何,我不認為完全是薪水,也不認為是什麼上司的命令。
也許他只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這片土壤,許多包著美麗頭巾的男女老少,辛勤工作。也許是外地遊客的不專業觀測,但,那個印度老伯,那個晨光照耀下,像是從泰戈爾的詩篇走來我的眼眸,他是一個僧人,一首神聖的南洋詩歌。
所有的美麗和成就,不是無端出現。我以筆記本書寫,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