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生育率全球最低,靠津貼撒幣救得了?

台灣年輕人不願生育,從來不是區區幾千元現金可以填補的缺口。(中央社資料照。示意圖,圖中人物非當事人)

賴清德於就任總統兩週年端出「人口對策新戰略」,核心是為全台所有零到十八歲的孩子,每人每月發放五千元成長津貼;加上現行的育兒津貼,一個六歲以下幼兒的家庭每月最多可領到逾萬元現金。政府估算,這一項政策一年預算規模就高達兩千億元。消息一出,掌聲與質疑聲同時響起,最尖銳的問題集中在:錢從哪裡來?會不會又是一顆精心包裝的「空包彈」?

這波政策論戰背後掩蓋著一個更令人憂心的現實,二0二五年台灣全年新生兒數量僅剩約十點七萬人,總生育率跌至零點六九五,不僅創下歷史新低,更首度超越以「全球生育率最低」聞名的南韓,坐上了這個沒人想要的第一名寶座。台灣的人口危機,已不是可以慢慢商議的中長期議題,而是正在眼前加速崩塌的緊急現場。

問題的關鍵,在於政府長年對少子化的診斷出了偏差。十餘年來,歷屆政府把育兒問題大致化約為一個方程式:給錢,生育率就會上升。於是補貼不斷加碼,但生育率卻也不斷探底。研究者與家長都已清楚指出,台灣年輕人不願生育,從來不是區區幾千元現金可以填補的缺口。

簡單說,高房價讓一個家庭連落腳之處都成問題,何談迎接新生命?台灣的勞動條件長期偏向資方,工時居高不下,職場文化對於請育嬰假、彈性工時的容忍度依然有限。薪資雖然增加,但增幅多集中在科技業,大多數中小企業的受僱者實質薪資成長遠低於整體GDP成長,財富分配的扭曲,才是讓年輕人望而卻步的真正重量。當一個孩子從出生養到十八歲的粗估總成本上看千萬元,每月五千元的津貼確實杯水車薪。

韓國在二0二五年生育率止跌回升,主因之一固然是疫情期間積壓的婚育需求集中釋放,以及特定世代女性人口的結構紅利。但韓國政府在政策設計上不只是給錢,而是從懷孕、生產、育嬰到重返職場,建立了一張幾乎無縫的支持網路;部分地方政府甚至推出生育即可優先分配社會住宅、乃至長期免費居住的方案,從居住安全感入手,解決了年輕家庭最根本的後顧之憂。此外,韓國強力推動企業落實育嬰假與彈性工時,並非僅靠道德勸說,而是有法規與誘因機制搭配。

韓國經驗告訴我們,改變少子化困境,靠的是整套制度的重組,而非單一津貼金額高低。

台灣少子化政策最需要徹底轉型,是把焦點從發給家長多少錢,轉向讓生育、育兒這件事變成真正可行。這意味著大量興建平價的公共托育設施,讓托育等待名單從現在的幾個月縮短為幾週;這意味著勞動法規必須切實保護請育嬰假的勞工免於職場報復,並讓父親育嬰假的使用率大幅提升,讓育兒不再是女性獨自扛起的責任。這更意味著台灣要有勇氣處理高房價,讓一個雙薪家庭在可預期的年限內,能夠不靠父母奧援、在都市裡購置或租得起一間適合養育孩子的空間。

台灣的人口危機,不可能以一個單一政策解決。五千元成長津貼若能讓一部分家庭的財務壓力稍稍喘口氣,確實有其意義;但若政府把它當成少子化的終極解方,那反而是更大的危機。

台灣的年輕世代並非不想要孩子,調查顯示許多人心中仍有理想生育數。他們欠缺的,是一個讓這個心願得以實現的環境;把這個環境建立起來,才是一個對未來世代負責任的政府,也是政府挽救低生育率最核心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