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花自飄零水自流

■柯漣漪

(一)

那年,許清水到都會區 的學校教書,舉目無親,連租屋處都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只好借宿學校的值夜室,幫男老師值夜。

有一天,同學年的白淑芳老師找他,「許老師,你要找租房處嗎?」

許清水喜出望外,「白老師,妳可以幫我嗎?」

「可以。」白老師露出白燦燦的牙齒,滿臉的陽光,「租屋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謝謝白老師。」身體瘦削的許清水向她鞠躬致謝。

「不過……。」白老師似乎有難言之處。

「不過怎麼樣?」許清水滾動黑眼珠,有點疑惑。

「要跟我同居,還要做家事,你要考慮清楚。認為可行時才回答我。」白淑芳說完,遞給他一把白茉莉花,「送給你,我的住處花園種有幾棵這種美麗的花樹。」

(二)

什麼?跟白淑芳老師同居,許清水一個頭兩個大。

許清水老師畢業後服完兵役就來教書,是菜鳥。

服兵役期間,聽過一位學長說,不要以為年長的男人會誘拐青春美貌少女,有些工於心計的女人也會如法泡製。

譬如有些年長的女老師找不到對象,會想辦法誘騙剛踏出校門的菜鳥到租屋處,極盡製造浪漫氣氛讓菜鳥老師入殼,然後生米煮成熟飯,締結秦晉之好。

許清水老師胡思亂想,白淑芳老師會是這種罹患戀愛腦的女人嗎?

年長的女老師沒什麼不好,如果像崔苔菁那麼亮麗的女人,他倒願意一廂情願被誘拐。

問題是白淑芳人高馬大,足足高許清水十五公分以上,很像阿兜仔,如果跟這種母螳螂女人結婚,許清水會被壓得喘不過氣。

不過旋即一想,有一位學長告訴他,那年學長受南部鄰居的拜託,帶著清秀一朵花姑娘到基隆尋覓失聯的遠房親戚,萬萬想不到找尋那位遠親吃足苦頭,帶的盤纏有限,只能夜宿簡陋旅館,孤男寡女睡同張床舖五天,兩人秋毫無犯。

學長說:「其實理智比情感重要,男女之間沒有深厚的感情,超過紅線就要付出代價,划不來。」

對的,理智重於情感,即使跟高鼻子大眼睛的白淑芳同居,許清水老師自信不會逾越紅線、

(三)

星期天上午,許清水提著一只皮箱,跟著白淑芳老師到一家農舍。

那是典型農舍,房子是紅磚砌成,屋頂鋪蓋青色瓦塊,廚房燒木柴,豎著直筒式的煙囪。

農舍前面種有幾棵開著潔白的茉莉花和一畦花園,發出淡淡的香味。

「大嫂,我帶著同事來租房子了。」白淑芳剛踏進庭院的大門,就大聲喊叫。

一位綁著馬尾巴,約三十多歲的婦人,推開堂屋正門,走出來打量著許清水,「這位是你的同事,好像高中生。」

「我剛服完兵役,今年二十一歲,不是高中生。」許清水很不服氣,解釋道:「我拚老命鍛鍊身體還是長不高,胖不起來,我遺傳父親的長相。」

「哦,我知道了。」綁尾巴的婦人熱情的搶過許清水的皮箱,「房間打掃好了,倉庫改裝的,水電俱全。」

「什麼?我不是要跟白老師同居,住同一個房間嗎?」許清水伸出右手,撓撓頭頂前面的短髮。

「少年仔,你想到哪裡去,跟淑芳同住一個房間還得了。」婦人瞪著許清水,「不可以亂說話,對了,一定是淑芳跟你開玩笑的。」

白淑芳的右手拍了許清水一記肩膀,害得許清水踉踉蹌蹌差點跌倒。

白淑芳笑得上氣接不到下氣,連眼淚都蹦出來。

白淑芳對著婦人說:「大嫂,我這位同事頭腦單純,我所說同居的意思是住在一個住處,不是住在同一個房間。開玩笑,跟他住同一個房間,話傳出去,我的臉往哪邊放?」

原來是許清水想歪了。

白淑芳的哥哥名字叫白仁泰,是銀行行員,今天跟朋友有約出去吃飯,家裡只有白淑芳和白大嫂,許清水的到來,讓寂靜的農舍洋溢著幾許熱鬧的氣氛。

(四)

在農舍悠然住著,許清水愜意極了。

農舍冬暖夏涼。冬天時門窗關上,凜冽的寒風腳步無法侵襲暖活的室內﹔夏天的時候,門窗打開,春風帶著沁涼的氣流湧入斗室,不由得神清氣爽。

許清水最喜歡春暖花開的時節,常常利用假日,躺在庭院的太師椅,曬著慈母般的陽光,朗讀古文觀止。許清水最喜歡劉禹錫的〈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皆綠,草色入簾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許清水查過古文觀止的資料,是清朝吳楚材、吳調侯兩人選編。該書於清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年)問世,選錄二百二十二篇文章。〈陋室銘)這篇文章只有短短八十一字,讀起來鏗鏘悅耳,很符合許清水安貧樂道的心情。

許清水一有空就大聲朗讀〈陋室銘)的文章,白淑芳聽久了,隔三差五就提醒他,「讀別的文章好嗎?」

「其實我也喜歡王勃的滕王閣序,這篇文章最讓我欣賞的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不過全文太長,共七百七十三字,朗讀起來費時費久。」許清水對古文情有獨鍾,說的頭頭是道。

許清水讀師校選語文組,白淑芳選體育組,兩個人交集不多。

白淑芳的專長是三鐵,鉛球曾在省賽拿過獎牌。

(五)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住了三年,白淑芳有天告訴許清水,「小許,我要請你搬家了。」

「為什麼?」許清水望著比他高一個頭的白老師問道。

當然是有原因的:

農舍要拆除了,改建公寓大廈。

隨著時代的進步,附近的田地逐漸開發,一棟棟的公寓大廈雨後春筍的矗立起來。

老舊的煙囪消失殆盡,紛紛改為瓦斯爐煮飯燒菜。

白淑芳說他的哥哥要搬到附近租房子,公寓大廈建築好就要搬回來。

白淑芳他們家是田僑仔,連台中都有土地,他的父母住在台中,白淑芳奉命回家照顧父母親。

白淑芳這幾年打著燈籠拚命找對象,都找不到心儀的如意郎君。

他找的國小男老師都是苦哈哈,滿臉的愁容,看起來就不好受。至於哥哥介紹的銀行行員和商人,身上充滿了銅臭,面目可憎。

白淑芳不諱言,她不想幹國小老師,到台中想開一家幼稚園,既有可觀的收入又能跟天真無邪的孩子快快樂樂相處。

「慢著,白老師,你說找不到適合的對象當真?」許清水打斷白淑芳滔滔不絕的話語。

「是的。」白淑芳露出奇異的眼神盯著許清水看。

「你看我……怎麼樣?」許清水囁嚅的推薦自己。

相處三年了,白淑芳有許多優點,譬如精明能幹、說話風趣,這是許清水萬萬比不上的。

唯一的缺憾就是白淑芳比許清水塊頭大,另外年紀大許清水五歲,兩人走在一起手牽手,會被人指指點點。

白淑芳愣了一下,接著指著許清水的鼻子叫道:「不要說笑了,你不是我的理想對象。」

不是白淑芳的菜有許多理由:

許清水優柔寡斷,三年前租房子瞻前顧後,滿腦子的壞水,胡思亂想。

還有做事不能獨當一面,這種人當丈夫會苦了妻子,遇到大風大浪趕快逃避現實,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白淑芳說了許清水的缺點後,看見許清水徬徨無助的表情,話鋒一轉,「這樣好了,不能太早下結論,等我辭職到台中開幼稚園後,我會給你滿意的回音。」

「謝謝白老師,放心,我會等。」許清水鬆了一口氣,事情似乎有轉機。

(六)

大江東去,時光匆匆,許清水一直等啊等的,等到從教育崗位退休,成為滿頭白髮的老翁,白淑芳依舊像斷線的風箏,根本沒有給他回音。

許清水是不能忘記白淑芳的,白淑芳曾給他希望和熱情,閒來無事時,許清水就背誦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解憂: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