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蹤
和久不見面的導演朋友H約在一間啤酒吧裡,我們點精釀啤酒,他跟我介紹精釀啤酒有趣的地方。他問我:「艾爾,還是IPA?」「有拉格嗎?」「有,那在市面上比較常見,但你喝喝看這裡的,不太一樣。」
對我來說,啤酒就是啤酒,一種苦苦的氣泡飲料。
H說,很多人覺得喝酒就是要喝烈酒或調酒,那恐怕是因為啤酒製造快速,加上能在便利商店輕易購得,少了烈酒的陳年味覺,也不需要調酒的現場技術。簡單說,少了點儀式感。殊不知精釀啤酒也十分有趣,需要事前的縝密構思,盡量掌握每項變數,端到客人面前才會有那次第開展的味覺。
大眾味覺本就會被商業型塑出來,這沒什麼好奇怪,複雜的東西成本高而且不太好理解,偶爾曇花一現,也就沒了。「很多精釀啤酒店都收了。」
我們困擾的不只是精釀啤酒。
去過H的工作室,堆滿攝影器材和拍攝道具,員工都下班,他一人在工作室裡反覆確認剪輯的影像。我在想,如今刻苦在片場拍攝、熬夜剪影片的場景會不會成為歷史?像課本裡修道士在一個小窗戶旁的寫字檯兢兢業業抄寫聖經那樣。現在AI影片越來越盛行,倒不是擔心AI技術取代創作者,而是觀眾正在逐漸失去這些美感判準的路徑。
現在不是班雅明說的機械複製的年代,現在是AI創造的時代,無限綜合、增生,未必複製。以前我們崇尚虛構的能力,虛構來自人的奇思幻想,並且撼動現實。然而,虛構宇宙世界無論如何分工,總得有個「我」在這世界的底層指揮若定。如今,我思故我在的那個「我」成了過往的幽靈,亦是大眾的麇集,在混沌的數據之流中匯聚又離散。虛構世界摻混細碎的真實,除了在場,我們無由辨認何謂真實。
像古代匠人那樣,H拍影片時會不斷嘗試影片中的筆觸和旋律,可能是關於光照下來的隱喻,或是每個鏡頭長度的呼吸節奏。我笑著說,這些技術AI可以複製嗎?H說,原則上可以,但不重要,因為和現在大眾觀看習慣差太多了。不是技藝程度曲高和寡的問題,而是藝術家的語言被大量調度到觀看者眼前,藝術家依然不被理解,但卻可以被大量產出。AI模擬正正經經的人,也創造奇特的人,那些擺出怪奇姿態的藝術品已經震撼不了誰。
啤酒吧店內用投影機投放菜單在牆上,我點了一杯來自日本茨城的黃金拉格,啜飲一口,香氣滿溢,柑橘味明顯,確實和平常牛飲的超商啤酒不同。
儘管AI最終也是會為商業服務,但這似乎不能和資本主義興起後,靈光消失的現象類比。
「我不擔心商業,我比較擔心的是像抽取靈魂的擬態,你看過魔鬼終結者吧?」H講到這,我頓時有所領悟。如果把世界的進程和電影類比,班雅明那時候遇到的機器人就是阿諾演的那種T-800,力大無窮但基本上還是人的樣子。後來出現了一種可變形可完全擬態的T-1000,讓觀眾感到絕望的恐怕不是T-1000的強大殺傷力,而是無以識別。
如果要釀啤酒,釀酒師要想好呈現的風味,想像適合的工法,然後挑選麥芽,扛著裝滿麥子的布袋倒進酒槽,持續觀察溫度和酸鹼值,再等上好幾週的發酵時間。
如果要寫一段字呢?
像駱以軍在〈溫州街夢見街〉裡說的,每一段文字都有一段孵夢時光,漫遊在街道和咖啡館,想著前輩文人們的姿態。發酵的時間,就是恆定文字美學最重要的一段過程,我拋擲一段時間,為的是在記憶之流中披沙揀金,看到自己的意識。然後,或許繼續在自己的書桌前沈思,或許帶著筆電到咖啡館擠在小小的座位,想了許久打了一段字又刪掉,醞釀必然耗費時間,這就是一種冒險。
技藝搭配著思維,思維來自生活。藝術家熟悉技藝的歷史,把不同生活的光帶到讀者手邊。
靈光消失的年代,藝術價值從反覆鍛鍊的技術,轉換為語言配置,沈思顯得極其重要。那麼到了AI時代呢?如果沈思也不重要了,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H笑著說,那時候大概是末日吧,但不是魔鬼終結者那種。的確,每個絕望的時代其實都充滿希望,等真正的絕望到來,所有人都渾然不覺。
模擬人類後,AI成了母體,人們心甘情願裝上配置,那是所有人共同打造的烏托邦,一個沒有極權者的烏托邦。人類猶然存活。但那時候的人類已經失去語言。AI時代,所有人都活在母體中,提供鑄造好的材料丟進去母體裡分析,讓母體提取所有的樣板,靈光無窮複製,人類不會表達,不會爭辯,最終,也失去判斷語言的尺度。
也許那一天到來時,能夠書寫的人少之又少,像現在我們說的老師傅,遵循古法,把生命交付給沒有產值的工作,之所以毫無怨尤,是因為技藝已經刻在身體裡,習慣了殫精竭慮才能尋求意義。
酒喝到微醺,客人紛紛離席,店內只剩另一組客人在吧台喧嘩,投影機的光束仍打在牆上,有點像快散場的電影院。我和H還在苦苦思索著應對之策,我們都很難想像這世界被人工智慧接管的一天,但那又似乎是明確可見的未來。
H問:「如果手中這杯啤酒未來是AI配置的,從設計口味到挑選材料都是全自動化生產,你會很介意嗎?」
「應該不會,就像不會在意啤酒杯是不是機器做的一樣。我們失去了釀酒師的手工啤酒,但換來人人都可以閒暇時喝一杯精釀啤酒的世界,感覺是挺划算的。」此時我才留意到這杯子似乎比平常的啤酒杯薄很多,看來是店家挑選過的。我的酒杯裡剩下淺淺的啤酒泡沫,搖晃酒杯,香氣溢出。
我們並不會真正知道失去了什麼。
等到AI可以模擬侯孝賢、王家衛,到連專家都分辨不出來的地步,那似乎真的不用劇組了,但這樣想也是有矛盾的地方,等到那天,只有老觀眾會讚嘆AI的強大,對影像和文字都來自AI的世代來說,他們更是無法分辨,那似乎也不需要再去模擬這些藝術家了。
或許未來人們不會再試圖分別虛構與非虛構,更重要的是在場與不在場。以及尋找那些不斷逃逸數據集結的穴居之人。「自我」不是流動的,因其每個瞬間都能被捕捉、再現。「自我」也不是碎片的,因所有對星座的想像參照都可被羅列在更大的群體中被微觀或宏觀。
於是,所有想像都失去了殊異性。
和H的對話結束,離開啤酒吧前,店員用手影指著牆上投影的菜單,說下次有哪幾隻酒會換掉。酒吧裡宛如柏拉圖的洞穴寓言,我們快樂是自足的,是被光包圍出的實體。
也許等到世界末日那天,擅長講故事的人終究被遺忘,網路成了語言叢生的荒蕪之地,我們開始懷念那個滿口謊言、胡言亂語的人。我們返回洞穴,關掉所有光線來源,重現隱蔽對話。在幽暗中,摩挲著手裡物品的質感,語言才有一點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