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簡逢雅 畫/熊妤
那年夏天,蟬鳴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教室凝滯的空氣裡來回拉扯。
我盯著數學考卷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它們像一群失序的螞蟻,在視線裡爬動。老師說題型都演練過,不該有人考不好,但我握筆的手心沁出汗珠,將答案紙暈開一片暗藍的墨漬,像是一道無法修補的傷口。
放學後,我常做同一個夢。夢裡,我站在高中走廊,手中握著那張刺眼的紅字考卷,盡頭是那隻藍色機器貓。我想喊他,喉嚨卻乾涸失聲。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令人心驚的空白。
小學二年級時,讀書曾像開了掛。爸爸將獎狀釘在客廳牆上,早晚抬頭都能看見那份張貼的榮耀。他給我一千元,讓我去書局挑書,第一批童話便從此降落。後來,在租書店的一面書牆前,我與圓滾滾的小叮噹相遇,十本漫畫帶回家,開啟了對四次元口袋的無盡幻想。
那時,微弱的日光燈旁總點著一顆小燈泡,那是阿嬤留給我的夜讀同盟。在那層薄紗般的微光下,我深信只要呼喚,時光機就會從抽屜跳出。
但童話無法跨過國中的門檻。上了高中,離開家,肚子總像個填不滿的黑洞。學校牆邊的紅豆餅攤,三個十元,算完幾題數學後,飽足感便消散如煙。班上一位女同學發現了我的窘迫,她家境艱難,卻總帶著發亮的眼神告訴我:「欸,那間饅頭一個才四元,好大一個!」
我們騎著破舊的腳踏車,逆著晚風,只為了那兩個能撐過晚自習的饅頭。買了饅頭,再坐在人行道上飛快地啃著,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長得足以跨過現實的裂縫。
後來,那個藍色機器貓再也沒進入夢中。我終於明白,我等的時光機不會來,記憶麵包也只是飢餓時的幻覺。
真正的時光機,是那輛載著我們穿梭青春隧道的腳踏車;而真正的四次元口袋,是父親沉默的匯款單,是阿嬤為我點亮的那盞小燈,以及同學遞來饅頭時的笑意。
那裡面裝的,是愛與掙扎向前的勇氣。
如今,走廊盡頭那片空白再次轉身。我不再試圖呼喊,而是對著那片虛無揚起一個理解的微笑。裂縫依然在,但光,也從那裡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