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新志
這是我第二次去女兒家,嚴格來說,只能算是第一次。
前一次是給她新房子裝修,裝修完我和妻子就回去了。那時她們還沒入住,屋子裡除了必要的幾件傢俱,空蕩蕩的。後來,她幾次三番邀請我們過去,因為家裡養的有貓不方便出遠門,一直沒有成行,這次實在拗不過,還是來了。一路上在想,女兒的家究竟是怎樣的呢?
社區還是那樣高端大氣上檔次,還是那樣春色滿園,房門密碼還是我們上次設定的。打開房門,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多,東西多;第二感覺就是亂,東西擺放沒有一點秩序。玄關地上歪著幾雙鞋,有拖鞋、運動鞋,鞋頭朝哪兒都有。客廳沙發上搭著兩條毯子,抱枕東一個西一個。茶几上攤著幾本書、一盒抽紙、一個馬克杯。電視櫃上擺滿了小物件–相框、香薰蠟燭、幾盆多肉。說實話,在我想像中家裡應該挺亂的,但沒想到會這麼亂。
妻子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咱閨女這是過得什麼日子?女兒倒是大大方方,一邊換鞋一邊說:「爸,媽,隨便坐啊,有點亂,別介意。」說著把沙發上的毯子團了團,塞到角落裡。
我們沒說什麼,放下行李,喝了口水,就開始動手整理了。從陽臺到臥室,從櫥櫃到家具,妻子負責疊衣服、理抽屜,我負責擦桌子、拖地,女兒在旁邊打下手,時不時說「這個不管它」,「那個放那兒就行」。我發現她對自己東西的位置有一種「亂中有序」的熟悉。
廚房裡,調料瓶不在同一個架子上,醬油在灶台左邊,醋在右邊,鹽罐子在窗臺上。我問她這些怎麼不放到一邊,她說:「習慣了。」臥室床頭櫃上,幾本書橫七豎八,中間夾著手機充電線、一管護手霜、半包紙巾。妻子要給她收進抽屜裡,女兒忙說:「別別,媽,那些是我睡前要用的,放抽屜裡還得彎腰拿,麻煩。」
忙活了將近兩個小時,一切總算歸置妥當了。地拖了兩遍,桌子擦得能照人影,沙發上的靠枕整整齊齊地靠著,玄關的鞋也一雙雙排好了隊。我直起腰,長出一口氣,給自己泡了一杯清茶。
端著茶杯,我重新坐下來,慢慢打量整個屋子。說來奇怪,這時候再看,竟覺得也不是那麼亂。茶几上那幾本書還是散放著,但好像就該那麼散著才自然。
我站起來,又每個房間走了一遍。拉開櫃子看看,打開抽屜瞧瞧,裡面差不多都裝滿了,但每樣東西又都是當用的。我忽然意識到,女兒其實有她自己的一套秩序–只是跟我們的不一樣罷了。尤其抽紙和垃圾桶,幾乎到處都是。客廳有,臥室有,衛生間不用說,就連陽臺上都有,伸手可觸,極其方便。我隨便抽了一張擦擦手,又抽了一張擤鼻涕,很有種想用就能用到的實用感。
坐下來,我呷了一口茶,一些舊事隨著水氣氤氳在心頭。我們對女兒要求一直比較嚴:從小到大,吃飯不許吧唧嘴;筷子不能插在碗裡;坐著不許抖腿;衣服要疊放整齊;玩具玩完了必須收進箱子裡;甚至連筆筒裡的筆都要一律筆帽朝上。
記得女兒上中學時,有一次同學來家裡玩。那孩子進門換了拖鞋,四處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叔叔,你們家好乾淨整潔啊,像賓館一樣。」我當時心裡還挺高興,覺得這是誇我們講究。晚上跟妻子說起來,妻子也笑著說這孩子嘴真甜。可是後來想想——「像賓館」?總覺得有哪點不對勁。賓館是好,乾淨、整齊、樣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可賓館是給家裡人住的嗎?是給旅行的人「暫住」的,住賓館的時候,從來不會覺得那是「家」。
那個同學的話,現在想來,也許不只是誇獎,更像是一種隱隱的提醒。女兒上大學以後,寒暑假回來,除了跟同學們聚聚很快就走了,那時候我們還以為她學業忙,也沒在意。這兩年她成家了,逢年過節回來,也是住不了幾天就匆匆回去了。我們心裡不是沒有失落,但從來沒問過為什麼。
現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不是女兒不願在家待太久,是因為除了我們做父母過度關心、嘮叨之外,家裡收拾得太像賓館了。太乾淨,太整齊,每樣東西都有它該在的位置,用完就必須放回原處,生活在這種環境裡,人是繃著的,是「端著」的,是不敢隨便的。
可家不應該是這樣的。家應該是一進門就可以把包隨手甩在沙發上;是吃完飯不想洗碗就可以先泡著;是想拿什麼東西,伸手就能夠到,不用翻箱倒櫃、不用小心翼翼的地方。家應該是卸下包袱、自由放鬆的地方;是隨意擺爛、自在舒服的地方;是不用時刻想著「得體」二字的地方。
這一點,我覺得要向女兒學學。她的「亂」,其實是一種對生活的妥貼,她把東西放在最順手的地方,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好用;她不在乎臺面上擺得滿滿當當,她在乎的是想用紙巾時不用起身、想扔垃圾時不用找垃圾桶。她把自己照顧得隨心所欲,伺候得舒舒服服,這不就是過日子該有的樣子嗎?
再看一下我帶來的貓,已經躺在陽臺上,翻過身來露出圓肚皮,打起呼嚕了。那姿態,比我還隨遇而安,彷彿它是這裡的原住民。
女兒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過來說:「爸,吃水果。」我叉了一塊獼猴桃,汁水很甜,沙發很軟,靠下去就不想起來。陽光暖洋洋的,貓在打呼嚕,妻子在陽臺上看花,女兒在旁邊滑手機。
這一刻,我覺得這屋子哪哪都挺好,一點都不亂,這就是家該有的樣子。我也明白了,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自己的生活了。而之前我們給予她的、自以為正確的,卻未必是她想要的,她的不反對不是不想,是對我們的禮讓和尊重。
我好像又成長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