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雄一所國小的中庭裡,一名資深自然科教師在返校為學生拍畢業照後,從樓上墜落身亡。事發後,大批曾受教的畢業生湧入社群平台,哀悼這位他們眼中盡心竭力、清晨六點就到校的老師。但奇怪的是,這位教師生前請了長達三個月的病假,疑似因遭班上學生言語咆哮嗆聲、甚至被告上法庭,身心狀況長期惡化。當他終於重返校園,卻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教育生涯。
這不是台灣校園偶發的個案悲劇,而是整個教育體系在不同層級正在蔓延的系統性危機。
在基層的國中小現場,教師所面對的壓力已遠非「管教學生」這件事本身。隨著相關法規的修訂,教師的管教空間被層層限縮,正向管教的工具愈來愈少,行政體系卻往往缺席於衝突現場。一旦師生之間爆發矛盾,學校行政的第一反應不是站出來保護教師,而是要求教師低頭、息事寧人。更令人憂心的是,所謂「怪獸家長」帶來的濫訴文化已成常態,教師們面對無理指控時,幾乎找不到任何制度性的後盾。
高雄那位老師的悲劇,問題不在於個人的抗壓性強弱,而在於整個體制如何把他逼上絕路。
往高教的層次看,問題性質截然不同,但困境同樣嚴峻。台灣公立大學正教授中,五十五歲以上的比例已高於七成,未來十到二十年將迎來一波前所未見的退休潮。這批在一九九0年代出國留學、帶著海外學術訓練回台奉獻的學者,如今已是遲暮之年。問題是,接班的人在哪裡?
現實情況是,沒有足夠的年輕人想走進學術圈。業界以動輒兩百萬年薪搶走頂尖碩博班畢業生,大學教職的薪資水準不僅難以比擬,跟鄰近國家相比也少得難堪。中研院長曾直言,台灣在博士班誘因、教授待遇與退休所得三方面都相對偏低,在國際人才競爭中自然難以吸引優秀人才。
偏偏少子化壓力又讓學校不敢輕易開缺,形成惡性循環。大學也知道問題所在,台大近年推動拔萃講座、每年為優秀教師加給百萬以上薪資,但終究只是極少數受益,絕大多數默默耕耘的教師,依然在薪資凍漲與評鑑壓力下掙扎度日。
有校長坦言,若能吸引五十幾歲從業界退休的工程師回到校園支援教學,或許能部分彌補未來的師資斷層。這種構想反映出的是一種無奈,正規學術人才培育管道已出現根本性的破口,靠「退而不休」的外援來打補丁,只是頭痛醫頭。
從中小學到大學,台灣的教師群體正在兩條不同的軌道上同時流失。一邊是現職教師被體制性的孤立與濫訴文化一點一點地消磨掉熱忱與尊嚴,甚至走上不歸路。另一邊是學術體系的薪資與誘因結構,讓年輕一代寧可選擇業界,導致師資補充的管道日漸乾涸。這兩件事表面上看似各自獨立,本質上卻是同一個根源,那就是整個社會對教育工作的結構性輕視。
台灣社會總是在出事後追問責任,卻很少認真回頭審視,我們究竟為這些站在教室裡的老師提供了什麼樣的工作環境與制度保護。高雄那位教師回校拍照的那天,也許帶著一絲對學生的不捨與牽掛。但這份牽掛,不應該成為他最後孤身承擔一切的理由。
一個越來越少人願意當老師、甚至不敢再當的社會,下一代的教育該託付給誰,才是政府真正需要正視的問題。
(珍惜生命,生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