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落葉書(外二章)

■鍾同福

落葉書

雨歇了,又一幕風來,幾片黃葉悄無聲息地飄墜。濕漉漉的一枚,恰棲息於窗框之上。

我與它無憑地凝視相對。葉啊,我們就這樣沉默裡互相洞悉,宛如脈息相通的至親。我們流淌的歲月,哪一刻不像這風裡行過的落葉!

一片片,復又一片片,它們飄飄然打著旋子,又輕輕落在我的眼前。秋日的風呵,從不知倦怠地搖晃著枝頭空蕩的殘息——然而我們又何嘗能知,被造化吹向何方的旅程呢?

屬於我們的腳步啊,還會踩過多少季節的落葉去?又將經過多少層疊風聲撲面而來?

窗扉上那枚濡濕的小舟,分明正替所有未能抵達的問句,向天空作答。

煮茶

習慣於冬日午後,揣度人群心底那些隱秘的花朵。它們在此刻光線下,悄然啟瓣吐豔。鬱可唯那支《時間煮雨》,純淨而繁複地低旋,陽光也悄然攀爬而至,停在葉尖——十九道葉脈清晰可辨如葉掌上的命運。杯中那片沉甸甸的熟普,正緩慢舒張紅豔的肢體,然後紅在杯水中化開、淡去。

我們總在入題前,反覆掂量心中構思的奇詭故事,最終又讓它隱沒得無聲無息。那些念頭如同未沏之葉,終究沉睡在壁櫥深處。

一個,兩個……杯中的茶葉如同沉入時間深潭的老人,葉片無奈地垂落下去;三個,四個……時光則像沉默固執的藤蔓,向上蜿蜒攀爬,拖過牆壁,漫向空無之域。

俗曲在屋子裡反覆迴旋流淌。杯盞空了,沸水一遍遍重複蒸騰,終使壺底空竭。壺壁的蒸氣漸漸散了,露出一副光潔卻寂靜的軀殼。

那水壺終於徹底乾涸——它最後一次低鳴的腔膛裡,曾滿溢的水聲,如今消盡了。只餘一點枯意,在壺腹裡迴蕩,似不肯散去的低咽。

原來每一件器物都在等待,正如時間等盡了每片茶葉吐露的顏色。茶葉完成了從濃釅到薄淡的旅程,最終歸為沉底的渣滓,卻早已在湯水中,釋盡所藏的全部春秋。

曬穀場之蛻

流霞在低垂的雲彩間熔化成熾金,稻茬靜立著,與散落如褪色花瓣的草帽相對無言。曬穀人早早起身了,人影被斜暉拉成顫動的墨痕,不斷流淌於都市心臟般的大動脈上——那條日夜不息喘息的幹道。稻穀攤曬開來,攤得那麼壯闊而坦然,竟在青灰色的水泥河床上鋪開一道洶湧著的金色支流。

日頭,那白熱的光流,卻自密集的樓層峽谷間穿行而至,夾帶著混沌未分明的塵埃。它越過鋼筋叢林與冷漠水泥的縫隙,漫浸到這條川流不息的路上,曬穀場——曾經坦蕩的廣場,便如同被遺忘的歷史書頁,遭一雙無形的手揉皺了,又塞進城市版圖逼仄的縫隙裡。

正午時分,熱浪蒸騰翻滾。驟然一道刺耳的銳響裂帛般撕開了空氣,接著更多碰撞聲悶雷般緊追其後!酒店門前煞白的人行線,頓作了驚愕和疼痛的展覽場——幾輛車體扭曲的金屬生靈,僵在那裡,如同命運的雕像,徒留一地擋風玻璃蛛網般殘暴的炸裂痕跡。曬穀人立在路的中央,如金黃的潮水中一塊突兀的黑礁,臉上那一點慍色與不安,瞬間被洶湧而來的圍觀潮浸沒,被圍聚、指戳。他微微抬首,眼神撞上路旁司機帽檐下冰冷的深色玻璃,映出自己和渺小的穀堆——此時穀粒散落一地,金黃已被車輪劃開,染上了一道道無法擦去的污痕……

僵持如同鐵塊沉重。曬穀人終究彎下腰去,脊背彎得像背負了整個夕陽的下墜。粗糙的手掌一粒一粒地拾起四濺的金粒,像是撿拾自己被路踏碎的年歲。他沉默著,汗珠滴進滾燙的柏油裡,影子被晚風牽扯著在輪轂間遊移。

暮色四合,人車慢慢流盡,殘存穀粒嵌在路的裂隙間,頑強地在塵埃中亮著微光——這是被車輪無情碾壓後,大地殘留細碎的點金碎屑。這碎屑鋪作無聲的祭壇,在蒼涼秋空下微微散出金色餘溫。

曬穀場終於消失了。它不曾消失於某一道官廳威嚴的檄文,只是悄然熄滅於汽車嘶鳴聲反覆碾壓裡——如同那車轍下,失卻了故鄉名字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