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田路總多情── 田路路的歌藝人生

■張育銓

「每個夢鄉,我心嚮往。懷念那泥土芳香,懷念那碧水流長──那是我那是我愛的地方。」

最早認識田路路,還不知她是歌手,而是幼稚園時和母親在晚上收看台灣單元劇「藍色水玲瓏」,劇情驚悚,妖魔鬼怪與人性糾纏,幼時我常看做得惡夢,卻越怕越愛。田路路總演壞媳婦或惡婆婆。由於她的五官深邃,瞪人或咒罵時,格外可佈。我總覺她是壞女人。知道她是歌手時,已是大學了。在大一時系上有影展,我想做編劇,劇裡有個失控女子,我的腦袋不知為何就浮現這個「壞女人」,每部戲又氣又哭,情緒都非常到位。但,她是誰?

田路路。後來我才知道這影中人的名姓。她是美國混血台灣人,難怪五官深邃。

田路路本名張美英,1958年生。父親是美軍但從未謀面,外婆撫養她長大。由於家境窮苦,國小田路路看參加歌唱節目(五燈獎),可得豐厚獎金,於是報名參賽,雖未闖關成功,但也被製作人看中,開展演藝事業。以「異鄉夢」一曲,作為同名電影的主題曲,大鳴大放。

乘著人氣高漲,田路路參加秀場演出,輾轉諸餐廳與工地。在早期打壓閩南語、國語掛帥的政策下,多數本土的歌星只能在秀場得到舞台,也因秀場考驗臨場反應,不像電視節目還可後製,如果在秀場唱不好,台下觀眾可能當場就丟東西上來,秀場的老闆往往在舞台邊觀看,表演不好,下次就不用再來了,表演者相當有壓力。一般秀場出身的明星,如江蕙、豬哥亮等等,多半台風都很穩健,氣場很夠,唱、說、跳都要會一些。

田路路參加秀場,在藍寶石大歌廳紅極一時,從網路上聽見她年輕時翻唱蘇芮的「迷失」,歌聲渾厚有味道,有點像近現代的早期歌手,如李香蘭等人的早期唱法。除了歌藝好,主持方面,田路路也得到「女版豬哥亮」的稱號。活潑、嗆辣、搞笑、直爽,是她主持風格。因此,她越來越偏離灌唱片、賣歌藝的主軸,轉而在秀場深耕,卻幾乎與秀場同齊沒落。

但她真正在演藝圈黯消褪然的原因,是由於家庭和感情。

以出身背景來看,她是時代的受害者。在美軍駐台時期,她的父母有她後就離異,由老長輩拉拔長大。其實,田路路小時候曾有機會透過協會合作,當西方家庭的養女,但協會考量她從國小參與歌唱比賽後,已有經濟能力,所以不做安排。

田路路有幾次婚姻,但都遇人不淑。她曾幫某任丈夫借錢,卻被掏空,遠赴日本賣藝還債,日本觀眾裡有人看中她的才華,幫忙還債,她受感動以身相許,結婚生下女兒,二年後又離婚了,女兒被日本夫家留下,她黯然回台。女兒受父方家族的影響,對她的離開非常不諒解。而,當田路路回台灣時,演藝環境早已風雲色變,她脫節了。

關於田路路的資料,多半散落在影片、部落格、新聞裡,以目前階段,不得不說,她從熱門紅星,遭冷落許久。網路新媒體的出現,台灣的電視綜藝圈僧多粥少。而做為一位純粹的歌手,在目前的流行歌曲裡,她恐難以找回昔日人氣,但網路上關於她相關的歌曲評論裡,仍可見得非常多她昔日老歌迷的讚賞和嘆惋。

現在的她,接一些宮廟的演藝工作,偶有節目通告,能做就做。「先做了再說」是她一生的寫照,但她常迷失方向,曾因沒演出機會、沒有錢,轉而當清潔員,幾年前甚至憂鬱症纏身,不想再活。

透過訪談節目的影片,她也知道演戲需大嗓門,容易傷喉嚨,我疑惑,如果她有想當歌手的夢想,演戲和主持又該如何權衡?是走錯路了嗎?階級只能複製嗎?那些成功翻轉的人士是怎麼做?她出身艱難,吃過苦,明明有相當才華,為何落得今日低谷?

「我愛故鄉,我愛家園。我們要飲水思源,我們要攜手並肩,來創造來創造美好明天。」在她的歌曲裡,能聽見優美和嘹亮,深情與感性,勇氣與哀傷。她為許多部經典電影唱過主題曲,我最愛〈異鄉夢〉。歌詞從空間夢鄉出發,鋪陳,在異鄉的人不忘故土。再最後又扣緊整首歌的情感,鼓勵人們在外奮鬥,把思鄉化為力量,感恩故土的養育,莫忘初衷,落葉且須歸根。

田路路的演藝事業已數十年,當她成為資深藝人,不再產出新作品,如何繼續在熱愛的舞台展演,持續把生命的熱力綻放,是很多藝人的課題。她的坎坷生平,從本土秀場的舞台發光發熱,紅極一時,最後沒沒無聞,不為時下年輕人所知,退燒了──她的表演史,暗示著台灣演藝界這些年來的變換,秀場文化式微。放遠來看,她的歌路,不只是她在行走,也受一波波時代的浪推,於是走到目前的階段。

在綜藝節目裡,別人開玩笑要田路路跳脫衣舞,她就真的脫,直到旁人制止。她表示感謝電視公司的老董事長,早年體恤她生活困苦,教育程度不高,免費讓她上國語正音班,給她一個舞台。她是個性情中人。

一路走來,坎坷許多。衷心希望,這麼一位有故事也有料的老歌手、老藝人,她的努力得以被人看見,會有幸福的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