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博政
「史帝夫，醒醒！」
我費力地撐開眼皮，眼前銀灰色的天花板有點模糊。
我望著緩緩變亮的燈光發楞，胸口起伏了幾次才沙啞地開口：「吃藥時間到了嗎？艾瑪。」
「房子遭人入侵了！」AI管家的語氣沉穩柔和。
我的哈欠戛然而止，猛然起身，「什麼？」
「對方在廚房，畫面正投影到顯示牆。我已鎖上臥室房門。請問是否要聯絡警方？」
我望向畫面，他正翻找著開啟的冰箱，「妳怎麼沒有直接……」
「請您先確認他的長相，」顯示牆的一角跳出幾張男子的照片，是他從後門進來時拍的，「目測年齡，二十一周歲兩個月至八個月。」
我倒抽一口氣，「搞什麼鬼？」
我拿著那把古董史密斯威森，沉甸甸的重量，使我的肌肉因繃緊而痠痛。金屬扳機與護弓，以及圓滑的木質握把汲取著我的體溫。
我躡著腳步下樓梯，右腳的膝蓋不大舒服，應該是前幾天起風的緣故。我瞥了眼牆上的鐘——七點十八分。
希望快點結束，我晚點還要去醫院……
藉由電子眼鏡顯示的畫面，我確認入侵者還在冰箱旁，猛灌著牛奶。
他穿著白色的連身病人服，胸口處有十字狀的圖案。
我無聲地穿過走廊，靠著牆慢慢地深呼吸，牆面的寒意，穿透睡衣，我打了個冷顫。
我屏住氣，快速地扭動身軀，繞過轉角，直直地抬起那把黑色器械，「不要動，手舉起來。」
他身體震了一下，牛奶罐脫手，咚一聲，灑得滿地都是。
「別開槍……」他的手抖動著。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先……先生，不好意思，我沒有惡意……」
他的聲音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我想起幾天前，彼得傳來採訪影片時調侃道：「我們黃金單身漢上新聞啦。」
我皺了皺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是編號168769，我應該是……」
這個時候，艾瑪的聲音響起，「史帝夫，彼得來電。」
「該死。」
那小夥子身子縮了一下，但依舊舉著手。
「沒什麼事，只是有通電話，你手放在頭上，慢慢從冰箱那走出來。」
我一邊盯著他，一邊說，「幫我接通。」
「史帝夫，早啊，睡得還好嗎？」彼得語速比平常慢，幾乎像在演講。
「我手頭上有事，有話直說。」
我看著那青年離開冰箱，他沒有穿鞋，赤裸的雙腳帶著血漬。
「好的，原本安排今天開始的住院，可能需要延遲幾天，但好在你的腫……」
「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在測試環節發現一點……小問題，需要調整一下。」
彼得的聲音從眼鏡附帶的耳機傳來，他說話比過去流利許多。
我不禁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他戴著厚眼鏡，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裝，帶著濃厚口音向我伸出手，「您好，我是彼得．周，很榮幸見到您。」
我捏著那張閃閃發亮的電子紙，「你們叫『零件』？不覺得有點太直白了嗎？」
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嗎？
我盯著年輕人在陽光下呈現澄澈湖水藍的眼瞳，跟我昨晚看到鏡中反射的混濁不太一樣。
「哈囉，史帝夫，你還在嗎？」耳機再次傳來彼得的聲音，「我保證，很快就會搞定的。」
我清了清喉嚨，「我晚點再打給你。」
掛掉電話，我對那個年輕人說：「你慢慢走過來，到我前頭。」
我從樓梯下的收納間，取出工具箱，打開來。摸到那包表面浮著一層灰塵的束帶，我的心跳慢了下來。
這個時候，他聲音顫抖地說：「先生……我們真的需要您的幫助。」
「我知道，不過我得對你的說法進行確認，我總不可能隨便相信一個貿然闖進我家的陌生人吧，」我並沒有太仔細聽他剛剛的說明，只是拿起幾條束帶站起身，「請你將手放到背後。」
我發現他的耳後有一到敞開的傷口，「你耳朵那怎麼了？」
「那……有一塊晶片，我把它挖出來了……」
我手停了一下，才繼續動作。
綁住他的雙手，再以另外幾條束帶連結，繫於樓梯欄杆，像拴一隻狗，「你在這等一下。」
我走到廚房。冰箱旁，清掃機器人已打理整齊。
我點了點智慧眼鏡，「艾瑪，打電話給……彼得。」
嘟嘟聲在耳際迴盪，我抬起手扶住窗框，凝視寧靜祥和的街道，艷陽高照。我目光一轉，停留在手背上——我赫然發現，那有幾個淺淺的褐色斑點。
我搓了一搓，但它們依舊在那裡。
是老人斑吧……
此時，電話接通了。
「史帝夫？」彼得的聲音略帶遲疑。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請你來我家一趟。」我順手將史密斯威森的擊錘，再次輕輕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