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官
節在端午。清晨,攜一柄鋥亮的鉤刀,徑往王家尖園地。舉目四顧,臨河的艾草正青。今年新出的艾草稀疏淩亂,不比往年規整秀頎,或為近旁繁茂的蠶豆遮蔽所致。物競天擇,如之奈何。艾草為父親早年所植,宿根陳莖,延脈至今。仲夏之晨,獨對園圃,矚物思人,念想殷殷。俄頃,躬身刈回青艾一束,以細麻繩懸於門楣,季候風情於此立現。
如此簡約之習俗,與古風頗相徑庭。荊楚之人每於端午採艾,結為艾人,張懸門庭,以禳毒氣。《歲時雜記》亦載:「端午,刻蒲為小人子,或葫蘆形,帶之辟邪。「如此繁縟的禮俗,於今人已然隔膜。是凡俗生活的一地雞毛,讓我們缺失了從前的那份精緻,還是世風日下,我們不復初始的敬畏之心。
依《荊楚歲時記》所載,採艾是有講究的:當於五月初五雞未鳴時,攬而取之,懸置庭戶,驅蟲散毒。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時辰拿捏得如此精準,儀式鋪排得如此尊崇,我疑心先民敬艾之舉,不惟驅邪祛穢,它的更深遠的喻指,當兼有祭祀與占卜。端午之際,夏熟作物收穫在即,對於年成豐歉的預測和祈禱,自然是一種重大的農事和社會活動,它的內涵已遠遠逸出一個普通節日的範疇。
但也無須拘泥於陳規舊制,晨光熹微,跫音漸密,則可操刀刈艾,何必曉月雞聲,三星在天。帶露的艾草,散溢出青澀的氣息,令人神智為之一爽。而最初栽種艾草的父親已逝經年,此刻,他正在明間的東壁之上,凝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神態安詳。一隻菜粉蝶在晴光裡翩然劃過,讓幽靜的庭院一霎生動。它是多年前,我和父親一起勞作時見過的那一雙蝶翅嗎?風拂簷角,雲絮飄移,一庭寂寂,萬物緘默。
端午祛五毒(蛇、蜘蛛、蜈蚣、壁虎、蟾蜍),青艾和菖蒲乃是絕配。這種風俗,由來既久。不僅具體到物象,於意象而言,亦有一種心理慰藉。清‧任伯年嘗作《五瑞圖》,應時風物多有呈現。於蜀葵、枇杷、蒜頭而外,另出一束帶根青蒲,水墨淋漓,盡顯丰姿巧趣。蒲草之上,蛛絲懸垂,守宮疾行,一條火赤練纏繞,吐信躍躍,令人驚悚。艾草雖是舉手即得,但菖蒲一時難覓,後鄰人家廢棄的糙缸裡,倒是從淤泥中茁出幾枚,娉婷嫋娜於小南風中。然,植株纖細,不宜插飾門庭,遂作罷。倒是次日,於小河西人家木槿編護的碼頭邊,得見數叢,碧莖分逸,寬葉似劍,高挺中流。長物在側,失之交臂,不覺扼腕,此乃後話。
印記裡,王家尖一帶的河灘淺水處,蒲草每與青柴間雜,風過處,葉莖摩挲,窸窣有聲。詩《陳風‧澤陂》「彼澤之陂,有蒲與荷」,當是嫋娜青蒲最早的呈現。李時珍以為,菖蒲,乃蒲類之昌盛者,故得名。又雲,菖蒲凡五種,生於池澤葉肥者為泥菖蒲、白菖;生於溪澗葉瘦者為水菖蒲、溪蓀;生於水石間,葉有劍脊者,為石菖蒲。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將菖蒲與香蒲分列,闡釋引經據典:菖蒲為臭蒲,根可葅者為香蒲。其花為蒲黃,俗名蒲棒。
按圖索驥,則可知裡下河地帶的蒲草,實乃香蒲。攤曬碾壓,製作蒲包,亦是一筆不菲的家庭收入。彼時,滿村蒲花漫飛,清芬四溢。
《群芳譜》記四月十四為菖蒲生日,因之,農曆五月亦有蒲月之雅稱。《呂氏春秋》云:「冬至後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於是始耕。「可見,蒲草不僅有驅避之功,更是作為一種物候,標識農事。
菖蒲日漸稀缺,艾草卻是歲歲枯榮。屈指算來,園地臨水處的這片青艾,不過一篚之地,已經和我們相伴十餘載。《本草綱目》所述殊詳:「二月宿根生苗成叢。其莖直生,白色,高四五尺。其葉四布,狀如蒿,分為五尖,椏上複有小尖,面青背白,有茸而柔厚。七八月葉間出穗如車前穗,細花,結實累累盈枝,中有細子,霜後始枯。皆以五月五日連莖刈取,暴乾收葉。「觀其圖文,與梓裡所出彷彿。
每年的端午,家人總是剮回大部青艾,掛於簷下陰乾,並不刻意暴曬。俟葉軟莖柔,寸剪,擦身泡腳皆佳。見諸典籍,告誡諄諄:艾草陳放既久方可使用,且勿令見風。前者或因青艾藥性峻猛,須擱置去其厲性;後者或是熬煎成藥,遇風則散藥味。所謂張弛有度,及而不過,中庸之道竟闡釋於一劑膏方,亦是奇蹟。
艾草入浴,並非專美。古風淳淳,習俗尤多。《大戴禮記‧夏小正》:「五月,蓄蘭,為沐浴也。」佩蘭香幽,較之青艾,又多了一份雅致。香草澀艾,歷經霜露而至登堂入室,得供藥匣,清冽化濁,亦不失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