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蕭蕭‧文化隨筆 「美」字的發現與發明

文/蕭蕭 畫/簡昌達

一、一串「掛羊頭」的字

有時候想起「七里香」、「萬家香」這兩個名詞,同用一個「香」字,有陽光也有植物,卻引發空氣裡不同的文化氤氳。

「七里香」,植物名,花香清、悠、淡、遠,「七里」的說法,已經是文學上的誇飾了,但真正的文學作品,席慕蓉的詩集《七里香》一出現,那抒情的含蓄、動人,不僅是青少年的血脈勃勃而動,中年女性也心旌蕩漾了,江南湖邊的水起了波瀾,蒙古草原的芽也一萌再萌一片蒼翠!我們在這樣的香之中,沉之浸之,千里萬里,無限香息。

「萬家香」,一家醬油廠的廠牌,推出「一家烤肉萬家香」的話語術,改變了全台灣團圓、賞月的中秋清興,大街小巷冒起了煙火氣,厝邊隔壁互聞醬香肉香,肉食者眾,民生經濟好好像也跟著起飛了。

香字如此兩極式波動著我們。

「美」字不也是這樣?

「美」字的寫法,從漢朝的許慎就強調「羊大」,「羊大」就是肥美,就是五味裡的「甘」,從此,大家心裏想的「美」就囿限在美食這個小圈圈了。清朝的段玉裁又引了周禮「膳用六牲」,說開始養的時候叫六畜,享用時就叫六牲,還指名是「馬牛羊豕犬雞」這六種家禽家畜。

美,就是羊大,就是肥了該宰。

有得吃了,我們的閱讀停在這裡了,我們的思考也是。

其實應該繼續讀,如果繼續讀下去,《說文解字》段玉裁的「注」還說了:「羊者,祥也」,「美譱義羑皆同意」,「羊」是祥,「美」是與「譱義羑」這些字有相同的意思。

「美譱義羑皆同意」,這些字都掛著羊頭,但真正屬於「羊」這個部首的卻只有「美」和「羑」。

吉、祥、善、美、義,字義幾乎相通,也幾乎都掛羊頭。但「吉、善」在口部;「祥」字在示部,羊頭掛在右側;「譱」就是「善」形體不同的異體字,「善」在口部,「譱」在言部、或者叫雙言部;「義」最有趣,屬「我」部。真正羊部的是「羊」、「美」、「羑」三個字。

「羊」是獨體象形字,整個字是象形,頭三筆象「羊角」,後三筆的「干」也是象形,橫的兩筆,象四足張開,豎的那一筆是從脊椎拉到羊尾的一筆畫。「羊」的最佳解釋就是「疊韻」的「祥」,要不,「馬牛羊豕犬雞」六牲,那種頭不掛,就是要掛羊頭?

出現次數最少的可能是「羑」字,形聲字,羊頭的形還在,「久」只是聲符(从羊,久聲),但許慎還是用「進善」解釋這個字,點出「文王拘羑里」這個典故,「文王拘羑里」這個典故足以誘引向善,或許司馬遷說得最有深度:「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史記.太史公自序》)表達自己記敘往事,寄託情義的歷史責任,也為天下文人志士發憤著書的苦心,樹立了幾個聖賢典範:文王演周易,孔子作春秋,屈原著離騷,左丘寫國語,孫子論兵法,不韋傳呂覽,韓非說孤憤,詩人吟三百。

一個「羑」字,只含蘊一個典故,卻是萬千受苦猶奮進的心聲。

相對於羊——可以延伸的詞語都聚焦在羊身上,「美」則是掛羊頭而可以衍生許多詞彙的單字:美人、美食、美景、美夢,美文、美味、美工、美好,美才、美論、美談、美譽……,即使放在詞尾:優美、俊美、豐美、健美,華美、嬌美、幽美、甘美,甜美、精美、鮮美、秀美……,美不勝收啊!

美之所以成為美,顯然不只是掛羊頭的那個「羊」所高掛的吉祥或者美善的內涵而已。

二、大,只能比「小」大?

「美」,从羊大。所以,美之所以成為美,顯然不只是掛羊頭的那個「羊」所高掛的吉祥或者美善的內涵而已。我們要注意的是羊後面那個「大」。

「大」,只是比「小」還大的「大」嗎?

許慎說「大」字:「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

這要從「人」字說起,「人」是人類從大地上站起來,側面觀看的形影,或者說從正面看過去,雙手垂在大腿兩側的站立姿勢。孟子曾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孟子.離婁下》),這「異於禽獸者」,大約包括:一是人的脊椎可以跟大地呈垂直(十二生肖中唯有猴子可以有片刻時間保持直立);二是人手的拇指可以跟其他四指有著稍大的距離,因而產生靈動的作用力(雞爪間距離相等,鴨鵝趾間有蹼,牲畜的蹄無法屈伸);三是大腦皮層的皺褶要比其他動物更細更密更深;四,或許就是接續在孟子「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之後所說的,君子之所存察,舜之所明的「仁義行」。

「大」象人形,套用孟子的話來思考:「『大』之所以異於『人』者幾希」,這「異於人者」,不僅是他們轉身了,他們敢於面對自己,敢於面對天地,他們腳動了,邁開了,更重要的是人的「手」揮舞起來了,有的搬離石頭,有的犁翻泥土,有的揮動鍋鏟,有的拉二胡,有的彈古琴,數星星的數星星,看流水的看流水,種樹的種樹,拉車的拉車,牧牛的,拾雞蛋的,種甘蔗的,看羅盤的,人的「手」一揮舞起來,那就「大」了,偉岸了!

「大」,無疑是一個太有鼓舞作用的象形字,一個正面站立、兩臂動作、雙腿邁開的人像,是手腳並用的行動中人,既有視覺上的「擴張感」,也有天地人三才並立的「偉大感」。字形的變化,從甲骨文的具象,慢慢線條化、規範化、抽象化,楷書的「大」,從左拉到右那一橫代表雙手萬能,從上而下那一撇、一捺則代表邁步大地、異於禽獸的直立之行。

「美」,从羊大。那「大」,不是肥美的大,而是舞動雙手,有作為的人。

「羊」、「大」,可以分開,想像儀式中祭典裡的男人正在忙著,旁邊是進奉的祭品吉祥的羊,這景象莊嚴、肅穆,有規律、節奏、舞蹈、歌頌,祭祖祭神,謝天謝地,這就是「美」。或者,「羊」「大」合起來吧!人以雙手捧奉著羊頭、羊角,象徵吉祥、美善的禮,舞踊著,擊打著身體或樂器,一種虔敬的獻禮,這就是「羊」、「大」合成的「美」。

那時,他的心中滿溢著吉、祥、義、善。

「美啊!」我們也會跟著他,這樣讚嘆,驚呼!

三、  非是作對,非非卻更寬

一直,我們都想著《說文解字》的「美」,「从羊大」,美的頭,一定要是羊的頭嗎?一定要是萬家香那種火與肉的炙烤嗎?

「美」,「从羊大」,那「大」還是勤奮的人的雙手,舞成萬能。那「羊」的前三筆,可以是羽毛、菅芒、修長的蘆葦,招搖或不招搖的花枝嗎?後三筆是打直的自信,婀娜的氣質、優雅的談吐?

「美啊!」我們也會跟著她,這樣讚嘆,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