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沈政男的賽姬花園/在來米的滋味

文/沈政男 攝影/蔡克信

得知今年是蓬萊米育成與命名一百週年,我沒什麼感覺,倒是開始好奇,更早的台灣人,我的曾祖父那一輩,他們吃的在來米是什麼滋味?

才一百年,在來米不只從台灣人的餐桌、從街邊的米店,也從台灣人的集體記憶裡抹去了。蒐羅網路,挖出商家,寄來一小袋在來米,包裝上赫然寫著警語:僅供做碗粿、蘿蔔粿,切勿煮成白飯來吃!

天生反骨的我,一小時後,讓一鍋白帥帥的在來米飯,在我家餐桌現身。我接著做了一件百年罕見的事:把被當成毒品的在來米飯,送進我的口中。

在來米飯粒較細長,一樣皎潔白皙,躺在碗裡兩兩保持距離,謙遜含蓄,不像短胖的蓬萊米火熱交纏,不理世俗眼光。或許因為擔心傳言裡的乾硬口感,增添一分水米比例,吃起來雖然沒有蓬萊米那麼Q黏,但粒粒分明,結實浮凸,咀嚼以後與唾液交融,也能散發香甜滋味,一點都不難吃。

近來有本得獎小說,以日本時代台灣小吃為素材,它說蓬萊米當時已取代在來米,連路邊滷肉飯攤都吃得到,事實上日本人好不容易引進日本品種培育而成,達官貴人才能享用,一般台灣家庭餐桌上仍擺著低賤的在來米。在來是當地之意,正式名稱是秈米,學名則是印度米。印度人為什麼嗜吃咖哩飯?因為飯粒較為乾硬,攪湯汁容易入口,一百年前的台灣人吃滷肉飯也是同樣的道理,改吃蓬萊米後淋滷汁反而容易太過濕爛。

蓬萊米是稉米,學名是日本米,但並非日本原產,而是從中國引進,只因維新富強,農業發達,就取得命名權。百年過去,蓬萊米反成「在來」品種,許多台灣人即使去到連鎖泰國菜餐廳,也不吃同屬秈米的茉莉香米,而是選擇「日本」米。

兩個月後,我來到越南河內旅遊,按圖索驥找到一家以傳統北越家常料理聞名的米其林餐廳,招牌菜端上來一看,竟然是小時候老媽媽最常煮的滷五花肉,也有炸豆腐、鹽焗花生米,連皇宮菜那股特殊的土味都出現了,霎時之間有一種回到五十年前,等著做工的父親傍晚回來吃飯的錯覺。只是,當飯粒一入口,我驚訝發現,只吃秈米的越南,怎麼米飯口感如此遒勁彈牙,好像糯米?

這絕對不是秈米!我想問越南服務生,雖然他們英文很好,但恐怕難以回答,於是直接問AI,得到的答案是,有些北越家庭煮飯會混雜糯米,增加Q黏口感。我馬上想起先前讀過文獻,百年前的台灣人也會將少許糯米加入在來米蒸煮,讓米飯更有嚼勁。

原來,我的曾祖父那一輩,他們的日常米飯,吃起來是這樣的滋味。

越南最著名的小吃是牛肉河粉,這道家常食物正好標誌著殖民印記。越南人原本不吃牛肉,是法國人跨海帶來了歐洲飲食習慣,而河粉則是從大陸直下半島,來自中國兩廣。殖民時代過去,越南人找到屬於自己的食物;除了牛肉河粉,另一種世界聞名的小吃是越式法國麵包。法國長棍咬不動,越南人加入秈米,增加酥脆口感,再包夾醃黃瓜與火腿,就成了台灣人也愛吃的越南潛艇堡。

牛肉河粉的湯頭類似台灣的清燉牛肉麵與台南牛肉湯,河內有專門店家,就賣這一味,穿透式廚房擺著大鼎鍋不停燉煮牛大骨,跟台灣類似,然而牛肉河粉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甘鮮尾勁,我研究半天發現,原來是加了魚露提味。魚露也是從中國傳入,但越南人發揚光大,拿來搭配一切日常食物,就成了越南料理。牛肉河粉一端上來,用筷子大把扒起,湯汁附著粉條,跟著送入口中,甘鮮滋味混雜牛肉香氣,三兩分鐘扒光,湯頭也去掉大半,這是秈米做成的河粉才有的強大吸附力,麵條辦不到。

回到台灣,正值端午,眾人陷入南北粽之爭,殊不知材料同樣都是秈糯米,而且是從越南進口,才能應付年節需求。秈糯米就是老媽媽口中的尖秫仔,乃台灣原產糯米品種,用來做粽子、油飯、米糕,另一種圓秫仔,是蓬萊米的糯米變異種,也是日本人當年引進,供製作湯圓與年糕使用。

日本人在台灣五十年,把台灣人的米飯偏好硬生生從在來米改成蓬萊米,但他們從台灣帶回什麼呢?邊吃著秈糯米做的,紀念屈原的肉粽,我邊想。日本人,吃肉粽嗎?不少人把「吃台灣米長大」掛在嘴邊,他們不知道自己吃了一輩子的飯,其實都是吃日本米。我們有一對日本老夫婦朋友,每年來台中長住一個月,竟然不辭辛勞,老遠跨海提米隨行,就因吃不慣台灣的日本米。

什麼叫主體性?在越南與台灣街頭,我從小吃裡得到不少體悟。河內老城區,狹小街道髒髒亂亂,五金行、掃帚店林立,摩托車叭來叭去,像極了台灣的老市區,但只要隨意走進餐廳飲食店,清楚可辨這裡是越南。因為魚露、牛肉河粉、越式法國麵包,更因為那一碗細細長長,粒粒分明,扒進口中泛著香氣,適合乾吃,更適合拌湯攪汁的越南秈米飯。

老家鄰居有一位越南看護,幾年前有一次托我買魚露,我趕緊從超市拎一瓶過去給她,她皺眉說必須到傳統市場裡的越南雜貨店購買。改天我遇到她,聊起河內旅遊,一定順道詢問,她現在吃的米飯還習慣嗎?需要幫她買越南米嗎?然後慨歎一句,一百年前我們也吃這樣的米,可惜現在已經不識在來米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