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陽光忽已老

■湯飛

 

一群孩童在和煦的朝陽裡「游泳」,一張張清澈的笑臉是一朵朵浪花。他們玩的遊戲早已不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而是各自拿出喜愛的玩具,跟別人交換著玩,應了那句「飯菜總是別家的香」的俗話,謂之「隔鍋香」。我拿著你的機器人,你玩著他的霸王龍,他拎著我的導彈車。主人生怕小夥伴不清楚玩法,交出手之前主動演示叮囑一番。其實呢,每個人都是見多識廣的資深玩家,隨手擺弄兩下便能掌握訣竅。玩不出新花樣了,各種玩具展開「混戰」,各人以從動畫片裡學到的知識為基礎,充分發揮想像,一邊講解(誇大)其戰鬥力,一邊「動手動腳」,看誰更勝一籌。

陽光亮眼,時光耀眼。小孩活似一條條靈動的游魚,一會兒跑到東,一會兒跑到西,不知疲倦。有如此融融其樂的「總角之交」實屬幸事。原本躺在空地曬太陽的胖如海參的狸貓,只好讓位於這群猶如迸落玉盤的珠子一樣活躍鬧騰的頑童,躲到屋簷下,一雙眼睛不時警覺地張望,隨時準備一躍而起再度跑路,畢竟惹不起躲得起。直到臨近中午,兒童各回各家,飄蕩於空氣中的歡聲笑語似乎還未消散。是誰的身影遺忘在地面忘了收?是誰的目光癡癡望著童年?

展眼望去,午間的陽光彷彿「長了刺」,豈止是刺眼,稍微曬久些還刺身。在朝暉裡無憂無慮的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也要撐起屬於自己的一片天。或許他會切身感受到日頭之烈,這是生活的滋味之一,經歷一次,總會有所成長。儘管肩頭的責任越來越重,扮演的角色有很多種,但首先他是他自個兒,不應該深藏或扭曲本來面目。隨著年齡的增長,興許不再像小時候那般嗜甜了,可隨著閱歷的豐富,更能品味並珍惜日子縫隙裡的甜味。哪怕僅有淡淡的一絲兒,亦足夠讓人欣喜好一陣。人總要經風曆雨才會明白:幸福未必能、未必要如泉眼一般汩汩而湧。

烈日向西,歲月向晚,只在轉眼之間。一日之晚稱為「日暮」,那是因為今日雖盡,嶄新的明朝很快會到來,自有盼頭,「歲暮」同理。然而,人生之晚叫作「暮年」,「暮」宛如一頂帽子,縱使再討厭,終歸要戴上,無人可以拒絕。可歎「盛年不重來」,諸多美好過時不候,只有回憶才能重溫;又慶倖「一日難再晨」,不可任意揮霍,必須倍加珍視。趁著天氣晴好,幾位老人散坐在階簷邊閒聊,有人不改高喉嚨大嗓門的習慣,有人輕言細語。有頭無尾、沒頭沒尾皆不妨,今生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同樣是一種從容的整理,任餘威漸失的日光隨意灑滿青春不再之身,是饋贈也是陪伴。他們從朝陽出發,經過驕陽,終於步入夕陽,濃烈趨於平淡,激烈趨於平和,起落趨於平緩,彎曲趨於平直,如今所求的不過是「平安」。

在變換了模樣的院壩裡,仍然有三三兩兩活潑可愛的小朋友邁著歡快輕捷的步伐奔向明天暖洋洋的旭日,一本書剛剛翻開扉頁,正等著書寫精彩的內容。接力棒就這樣在一代代人手裡交接、傳遞。彼此距離明明這麼近、偏偏又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