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坤元
阿嬤住右昌,最早從蚵仔寮遷來,再早也不知道祖先第幾代由福建渡海到台灣,因為小漁村日子太苦了,搬到右昌落居在楊家古厝後面那條古老的巷內,剛開始,是茅草房,慢慢改建土角厝,最後蓋成紅磚厝,土地是跟周家棗子園租的。我有印象時,已經蓋了一排五間。幼年,我住眷村,媽媽是本省人,所以我同時有住本省村庄及住眷村的經驗。
正門大廳供奉的神明,是一貫道的老母娘,牆壁後是阿祖的臥室,很簡單,一張床,簡單的被褥,沒有電扇,只有葵扇。右側是阿嬤的大房間,一半是床鋪,用木頭板釘的,床板很厚實,有點發光發亮,那時床板上沒有鋪什麼墊子、床單的,就是睡在木板上,皮膚上的油汗與木板接觸,就形成一種油亮亮又光滑的保護漆似的。房間還放了一個大尿桶,兩側有藤枝做的鈎擔,第二天尿桶是用扁擔擔出去,我每次尿尿還要站在板凳上,媽媽都會在旁邊看,怕我栽下去。
臥室的枕頭都是木頭片做的,長橢圓形,印有各種圖案,很硬,以現在來看,一點也不符合人體工學,聽說日本時代就是睡這種枕頭,我睡不習慣,太高了,我都拿來夾腿,因為冰冰涼涼的。房間內的被子很厚很短只能蓋到腳踝,再加上一個五斗櫃,沒有衣櫥,衣服都掛在牆壁上的釘子。
左側有兩個小房間,一間是兩個舅舅住,一間是兩位阿姨住,最左外側的房間,就是第五間,也叫柴間,裡面全是甘蔗葉或稻草編成的柴捲,用來煮飯燒菜用的燃料,也是養雞孵蛋的地方,常常也有蛇出沒。
剛去阿嬤家,口渴,跟阿嬤說口渴要喝茶,阿嬤聽不太懂,就說要喝茶到第五間去拿,那裡有茶(台語柴)。茶間前面還有一個簡易的豬舍和火雞舍,平日,火雞都是出來自由行,自己找蟲吃,晚上再集中管理。豬舍旁就是曬衣架,用整支老竹子砍成有支架的竹竿,插在水泥桶的圓洞口裡,竹竿橫放把衣袖、褲管穿進去再曬。灶咖在阿公阿嬤的房間前面,有走道相連,灶咖有兩個大灶鍋,用途很廣,一個煮飯,兼煮豬隻吃的「噴」,一個炒菜兼過端午節煮肉粽,冬天燒熱水洗澡用,很方便,灶裡有煙囪通到屋頂外。廚房外就是浴室和一口井,方便洗澡用水。
為何我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阿嬤家是我童年最快活、最快樂的時光,我每兩個星期日,還有寒暑假,就跟媽媽一起坐10號公車到阿嬤家。那時我記得6號公車去楠梓,5號公車去火車站,19號公車去鹽埕區。
到阿嬤家,可是我的遊玩天地,我最喜歡學火雞叫,一叫火雞尾部的毛全豎起來成一個圓形,當然火雞也會叫,頭仰得高高的,紅紅的雞冠顯得特別漂亮,有時火雞會圍攻我,追著我在門庭跑,嚇得我一直叫媽媽。有時玩累了,就跑到豬舍看豬吃飯,豬舍內有一個長型的石巢,「噴」煮好冷了,就倒進石巢,豬群就搶著吃,每次想算有幾隻豬,都算不清楚。因為豬一吃不到就會來回攢。
我怎麼算都算不清楚。氣得我把豬舍門打開,要去打豬,結果豬通通跑出來,豬沒有打到,我自己先挨了一頓打。
阿嬤家那口井,也是我的遊樂場,平常,我看阿嬤打水,用一條繩子一頭綁在井上的木架子,另一頭綁在水桶提把,我只看阿嬤手這麼一抖,一桶水就打上來,再一抖,又一桶。真的好厲害,好像有神功一樣。結果趁大人不注意,我也有樣學樣,但是怎麼抖,都是沒水,偶爾,有點水,我開心得不得了,於是大人一不在,我就去學大人打水,終於有一天,繩子鬆了,水桶再也上不來,我急得到處想方法,想把水桶弄上來,結果,越弄越糟竹竿、掃把,通通下井裡,害舅舅跟鄰居借長梯,下去把水桶撈起來。當然,我是少不了一頓打。
早期,日本人在南部都種甘蔗製糖,投降後,台糖接收,沿田都有小火車運甘蔗,速度很慢,於是舅舅就經常帶著我們到火車要轉彎的地方,偷抽甘蔗回家吃,後來台糖發現就派人,躲在車頂內,一發現偷抽甘蔗,就拿綁甘蔗的麻繩抽我們,嚇得我們再也不敢去偷抽了。那情景緊張又刺激。
有一次,現在的右昌森林公園(也叫飛機公園,為紀念飛行員楊清溪),在我小時就是右昌公墓,是一個小山丘,種了很多竹子,有一年好像神明降旨,要去墓區抓蛾鬼,很大的飛蛾,灰黑色共抓了兩隻,還準備了油鍋,現場丟進去,炸得吱吱叫,好嚇人,以後也沒有再聽說,我也不敢一個人去。
我皮是皮,但是是大外孫,舅舅都還沒有結婚,沒有內孫,所以阿祖以下的長輩都很疼我,特別是阿祖,他愛喝米酒,都是我去買,因為有走路工——一角。常帶我去糖果店,按黑馬白馬,抽牌子,玻璃珠汽水,紅仔飄,大舅還帶我去海邊自家的魚塭釣虱目魚,夜裡跟隨阿公、舅舅去蚵仔寮牽網,掠虱目魚仔苗,還有大清早,天沒有亮,就跟著阿姨去日月池,搶位置洗衣服,日月池是一個小水窪,水從東往西流,把衣物放在大鵝卵石上,用木棍敲打衣服,清洗好,再裝進木盆內拿回去曬,那時還沒有塑膠製品,小時的農村生活非常多元,光著腳滿地跑,自在逍遙,釣青蛙,抓蟬、灌蟋蟀、控窯……,是眷村所沒有的玩耍。
每年右昌不過中元普渡,只有春秋兩季,訂在農曆6月15日和除夕,特別是6月15日,家家戶戶都在元帥廟前大廣場,擺桌供奉糖果、水果、紅龜、甜粿,麵龜、米、整隻豬插上各種顏色令旗,點上香,祭拜明鄭成功軍師劉國軒迎來「劉、謝、陳、常、唐、陳、張」七位元帥,感謝他們護佑百姓,巡視右昌。非常熱鬧,還有演出歌仔戲、布袋戲。而我及其他孩子都躲在桌子下面、看到什麼喜歡,就用蹲的走過去伸頭就把想吃的拿下桌來吃,大人也不會管,我們就一桌一桌吃,吃到飽再回阿嬤家。
右昌有我幼年生命的風景,生活在那個窮苦的年代,沒有電視,手機,電話,麥當勞,只有腳踏車,轎子、坐牛車,牛一邊走,一邊拉屎,我們還要鏟屎到畚斗內,走在崎嶇不平的鄉間小路,兩側的竿蔗園,綠色一片,風吹時颯颯聲,快樂的童年,有如夢幻般。舅舅教我的農村曲(陳達儒作詞,蘇桐作曲),到現在我還會唱「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受苦無人問行到田中央,行到田中央為著顧三丈,顧三丈不驚田水冷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