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漣漪
1.
早上福至心靈,顧惠遠突然想起年輕時的錢清秋老師,她是讓同事頭痛的人物。
清秋老師,身材中等,瓜子臉,挺直的鼻子,白色的皮膚,清澈的眸子,脣紅齒白,喜歡穿花俏洋裝,算是標緻的女人。
那些年,跟她說話的年輕男老師,怕被清秋老師找碴,都會如坐針氈,如臨深淵。
對了,清秋老師的綽號是仙人掌花,原本笑容可掬的神態,嘿,只要男老師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她就會勃然變色,興師問罪,羅致罪名。
晴時多雲偶陣雨是清秋老師第二個綽號。
有一回,黃嘉興老師在冗長的學年會議中,突然發表意見,說道:「談了半天都是廢話,散會吧,無聊。」
仙人掌花是學年主任,一聽立刻翻臉,像一隻火雞母,咯咯的叫著:「黃老師,你說什麼來著﹖」
「談的都是運動會的事情,交給體衛組長辦理就好,我們幫不了忙,無聊。」黃嘉興打了一個呵欠,「教書好辛苦,我們累得像一隻狗,讓我們休息吧。」
「狗﹖你說累得像一條狗。」仙人掌花抓到黃嘉興的語病,「這麼說來,我們都是狗,你是公狗,女老師是母狗。」
黃嘉興二十六歲,是未婚的男老師,擅長美術,喜歡游泳,有救生員的執照,說話心直口快,一條腸子通到底。
「好男不跟女鬥。算了,我倒楣。」黃嘉興不想跟仙人掌花爭執,氣沖沖離開會議現場。
2.
仙人掌花時年三十歲,以當時的年代,過了二十八歲沒結婚,算是老姑婆了。
仙人掌花語不驚人死不休,說黃建興是來亂的。
「來亂的﹖」顧惠遠很詫異,「妳的意思是什麼﹖」
什麼意思﹖仙人掌花咬牙切齒的說出她的看法。
仙人掌花說黃嘉興皮膚像黑炭,女人看到他就倒胃口,校內的女老師追了幾個都吃閉門羹。
「顧老師,你知道嗎﹖他連賣豆花的小妞都敢追,卻被拒絕。」仙人掌花說到這裡,拍起手嘿嘿笑著。
「有這回事﹖」顧惠遠瞿然一驚,「我怎麼沒聽過黃嘉興提起呢﹖」
「被豆花小姐拒絕,面子丟光光,敢說媽﹖」仙人掌花直勾勾的望著顧惠遠,「黃嘉興追年輕的女孩子碰壁,現在反打起我的主意來了。」
越說越離譜了,仙人掌花說黃嘉興在學年會議說危言聳聽的話,就是故意引起她的注意。
仙人掌花說她是大家閨秀氣質,到了三十歲猶未婚就是找不到白馬王子。至於烏漆墨黑的黃嘉興,她是看不上眼的。
身為黃嘉興的朋友兼同事,顧惠遠當然有義務轉達仙人掌花的想法。
「先說豆花小妞吧。」黃嘉興聽了,嘆了一口氣,「不錯,我是經常去吃豆花。賣豆花的小妞長得青春可愛,為了幫襯家中的經濟,白天賣豆花,晚上讀補校,我經常跟她說話聊天。」
問題出在那一天早上,黃嘉興買了豆花後,跟她開玩笑,「小菊,妳長的水噹噹,畢業後嫁給我好嗎﹖」
小菊聽了滿面通紅,隔了半晌才說:「黃哥哥,我還不想結婚。」
「小菊,我是跟妳開玩笑的,不要放在心坎裡。」黃嘉興自覺失言,馬上收回說出的話。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想不到小菊是放送頭,自抬身價,說學校的黃嘉興老師在追她。
「情形就是這樣,開玩笑的話被小菊當作新聞炒作。」黃嘉興聳聳肩,苦笑道:「我是神經大條,無所謂,最離譜的是仙人掌花,也說我是故意拋話題,想追她﹖」
「她是有這種想法。」顧惠遠學聰明了,不想跟黃嘉興抽絲剝繭,談起仙人掌花的精神狀態。
3.
顧惠遠有一天讀到李煜的〈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他朗誦著: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嘿,這闕詞寫得好,文中竟然有著〈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的文字,顧惠遠欣喜過望,跑去跟仙人掌花分享讀書心得。
「清秋,我讀到李煜的詞,竟然有妳的名字,妳的父母很會取名字。」顧惠遠彷彿發現新大陸,高興的說。
想不到仙人掌花鼓著腮幫子,眼睛瞪得像龍眼,怒嚇道:「我的小名豈是你可以叫的,我又不是你的情人。」
顧惠遠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仙人掌花說變就變,多雲偶陣雨的第二個綽號該改為晴時多雲偶暴雨才是。
顧惠遠吶吶的說:「請問,我……該怎麼說﹖」
「你應該稱呼我為錢老師或學年主任,叫清秋的小名好肉麻。」仙人掌花說到這兒,不客氣地提醒顧惠遠,「你長的陰陽怪氣,跟黃嘉興一樣,女人看到就晦氣,不要打我的主意。」
「錢老師,妳大我四歲,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我也不會追妳。」顧惠遠頓頓腳,轉身離開,「遇到自作多情的女人,倒楣。」
「隨你講,我就是看不上你。」仙人掌花冷冰冰的聲音如影隨行,從顧惠遠的身後飄了過來。
顧惠遠好心被雷劈,氣得全身發抖。
那是女老師奇貨可居的年代,學校的女老師個個都是社會的公主,是男人心目中追求的偶像,而立之年的仙人掌花也是。
顧惠遠自討苦吃,他學乖了,除了公事,他絕不跟仙人掌花照面。
看到仙人掌花在校園出現,黃嘉興和顧惠遠都躲得遠遠的,避免被逮住小辮子,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談。
4.
仙人掌花對於女同事,也是一臉正義凜然,缺乏同理心,會當面讓人下不了台。
同事鄧梅英,有一天找顧惠遠訴苦,說仙人掌花斥責她沒擦亮眼睛,嫁給吃軟飯的丈夫活該。
鄧梅英說,那天中午,女老師在辦公室吃飯。鄧梅英吃了幾口飯,望著仙人掌花說:「清秋,我好羨慕妳。」
「羨慕我,此話何講﹖」仙人掌花放下手中的便當,露出奇怪的眼神瞅著鄧梅英。
「因為妳沒結婚,是單身貴族。」鄧梅英說到這裡,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流滿了臉頰。
「單身貴族是找不到理想的對象,我的煩惱好多,連年輕的黃嘉興和顧惠遠都故意來捉弄我。」仙人掌花大吐苦水。
「結婚如果找到吃軟飯的老公,可倒楣啦。」
鄧梅英哽咽的說,她讀大學時認識學校餐廳的廚師,因為對方面目清秀,年紀相當,談天說地情投意合,畢業後就不假思索嫁給他。
想不到鄧梅英的老公仗著英俊瀟灑的外表,結婚後乾脆不做事了,四處捻花惹草,家裡的開銷都靠她的收入。
「我做牛做馬,老公根本不體諒我,我的人生太悲哀了。」鄧梅英把她的委屈說出來,只是為了紓解心中的鬱悶。
「活該,妳是怎麼當老師的﹖結婚是終身大事,沒身家調查,沒冷靜分析結婚的後果。隨隨便便被男人的外表迷惑,嫁給垃圾,是自己找的,不值得同情。」仙人掌花說起話來義憤填膺,「傻瓜,現在還來得及,我勸妳趕快離婚。」
仙人掌花說到這裡,狠狠瞪著鄧梅英,「我教書好累,不想再聽妳發牢騷。」
坐在旁邊的女老師不說話了,眼睜睜的看著鄧梅英哭得像淚人。
5.
敢說敢衝的仙人掌花,人緣奇差無比。
蘇教務主任每天查堂,經過她的教室,都躡手躡腳,不敢驚動她。
仙人掌花請教過蘇教務主任,說德要配位,教務主任相當於學校的宰相,學問一定很好,虛心的求問韓愈的〈師說〉:「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
讀師校的學生都讀過〈師說〉這篇文章,還是畢業會考的考古題。
仙人掌花笑咪咪地問蘇主任:「郯子、萇弘、師襄是誰,孔子為何拜他們為師﹖」
蘇主任沒有準備,冷不防被問得啞口無語,為了怕再出糗,爾後只能盡量避免跟仙人掌花會面。
仙人掌花獨斷獨行,學校的長官和同事都躲她、怕她,她被一堵堵高橋囚禁起來,過了兩年就很識趣地離開學校,遠調他方過著理想國的世界。
回憶是甜蜜的,也是痛苦的。今天早上,顧惠遠突然想到錢清秋老師,她算是杏壇界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