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鴨毛做的雲

文/林佳樺  攝影/藍條紋

以前家裡的羽球是外婆手做的,拿起來很輕,揮拍時有點搖晃地升起,像一隻猶豫的鳥在空中滯留片刻,然後才落下。

我的羽球知識是大表哥教的。九?年代初,電視體育台尚未普及,羽球在島上還不是主流運動,當時台灣選手李謀周闖進世界錦標賽前三十二強的消息,是大表哥拿了張《民生報》體育版、攤在客廳茶几上給我看的。那張報紙被反覆摺過,油墨有些暈開。不太記得報上有沒有選手打球的照片,反倒是大表哥朗誦完報導,便在客廳裡跳起來、右手表演扣殺,全家歡聲鼓掌叫好。大表哥封李謀周為「台灣球王」,語氣裡有種虔誠,彷彿三十幾強已是地理課本之外,我們這座島能抵達的最遠的地方。

那時我們手中的球拍是大人不知道從哪裡接手的二手品,桿子微微歪斜,網線有一小段鬆脫,大表哥自己打結續線。可能因為拍面受力不均,打起球來聲音悶悶的,有時錯覺是球在嘆氣。但珍貴的是球本身。羽球是消耗品,當時大人覺得一筒十二顆的球價太浪費,於是外婆決定自己做。

聽說羽球的來源多半是鵝毛。外婆的材料是來自灶房後那片鴨欄。七、八隻鴨子養在搭建的圍欄裡,欄頂是塑膠篷,地上鋪舊報紙和紙箱,剛孵出的小鴨睡在小夜燈下,大鴨則終日啄食稻粒、菜葉、煮熟的碎蛋黃,偶爾有些小魚。我家不吃鴨肉,只取蛋,鴨子養到後來簡直成了寵物,圓滾的身子晃搖著,有時會啄我穿的長褲褲管。

春秋換羽時節,欄裡會散落大小不一的落毛,外婆揀起較大的鴨羽,用剪刀修成一端尖細、一端圓弧的形狀,再拿厚軟木塞割出直徑和厚度都兩公分的小圓柱,用椎子在木栓上頭等距地鑽孔,再用砂紙將栓頂磨得圓滑,接著羽毛尖端沾上強力膠插入鑽好的孔洞,最後用尼龍繩圍著十幾根鴨羽的外緣繞兩圈固定。一顆球做完,外婆會放到燈下轉一轉,彷彿端詳著首飾。

我們等待一天,讓強力膠的黏性更牢固後才興奮地揮拍,鴨毛羽球在兩人之間飛來飛去,彷彿自小養到大的鴨子成了鳥兒。這羽球滿堅固的,打了幾週,羽毛依然完整,只是邊緣微微掉毛;反倒是拍子先撐不住,拍框變形到球飛不高也飛不遠,

很久之後才明白外婆做的羽球為什麼特別,它不像市售羽球那般講究速度與精準,它的飛行帶著遲疑,可能因為木栓上的膠水塗得不均勻,又或許是羽上的尼龍繩綁得鬆緊不一,但正是這些缺陷,讓它每次升起時都多停頓了一下下,那些停頓,足夠我抬頭看見三合院上方乾淨的藍天,那是還沒有被有線電視和網路訊號佔據的天空。晴空下,國二那年的暑假特別長,我握著那把柄都歪了的球拍、站在老家的稻埕上和大表哥對打,中間沒有網子,只是隨意地揮拍,用鴨毛和木栓糊出來的羽球在風裡偏來偏去,落地的聲音「啪」一下,似乎是誰把時間輕輕地合上。

我到北部讀書後很少回外婆家,這幾年偶爾回去,大表哥偶爾仍會吆喝打一局,用的是市售羽球,球拍換成新的,他說自製的羽球早已禿了大半,木栓側邊也裂開,有年過年大掃除便丟掉了。我仍然能夠描繪鴨毛羽球的形狀,似乎也能聞出混著鴨欄、稻穀、舊報紙的氣味。那些飛起又落下的片刻,是國中的我最常抬頭望天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