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取經的人

■胡皓恩

民法第316條規定:「定有清償期者,債權人不得於期前請求清償,如無反對之意思表示時,債務人得於期前為清償。」

十一月開始,整個文山區都裹上了糖衣,赭紅地磚變得濕滑黏膩。早上八點,從捷運景平站搭乘933公車,九點抵達政大時,藍天都被遮蔽了,柏油路面的灰變得更暗沉,雨在清晨來過這裡,我相信。

林蔭下的紅磚道,瀰漫泥壤潮濕的氣味,落葉和枯枝被靴子踩出嘎嘎聲響,涼風竄進領口,預告冬季來臨。我拉起外套,縮下巴,雙手交叉於胸前,抵禦自操場襲來的寒意。空曠無人的操場,跑道聚積著水窪,一路往河堤連綿鋪展。河堤之後,是霧氣繚繞的山林,我正朝那片山林走去。

在渡賢橋與徒步下山的同學們擦肩,他們都是從宿舍走下來的,只有我反於隊伍行進的方向,如同逆流而上的魚。大一剛入學時,身為家中獨生子,我很想住宿舍,很想體驗跟同齡室友相處的感覺。另一方面,從家裡到學校,得搭捷運再轉公車,前後至少七十分鐘,每次出門都覺得自己像小說魔戒裡的遠征隊。

然而,因為住在「限制區」,抽宿舍要等候補,輪到我已是寒假過後。數個月以來,歷經多次長途跋涉,身體似乎也習慣了(雖然精神上還是很折磨人)。甚且,朋友W曾提及他和雷室友相處的恐怖經驗,最後搞得自己搬出來外面租房。因此,從大一到現在大四,我都過著漫長的通勤生活。

七點左右出門搭捷運,在七點半至八點這個尖峰時段,公車將穿過戰火般咆哮的引擎聲,駛近站牌,彷彿一艘救生船。不論是老人、小孩,抑或中年大叔,全都一窩蜂地擁向門口,不管輩份高低,先搶先贏,能擠進去便得救了。通常車子煞停,最近的旋轉門都開在離我五步之遠的地方,排在我前頭還有六個人。看見他們擠滿禁止站立區,最後上去的阿姨抓不到扶手,差點就掉下甲板。我只好想像自己是鐵達尼號上的紳士,默默地轉頭,走回站牌,查看下一班還要等多久。

通勤族命中第一個劫。

運氣好等個十分鐘,尚可滑手機看看社群媒體,或拿出平板複習上課筆記,消磨光陰。若運氣不好,必須等超過二十分鐘,我當機立斷,趕緊過馬路到對面的超商,隨便買瓶豆漿配顆茶葉蛋,忍住熱燙,迅速剝殼,戰戰兢兢地塞進嘴巴。我一手將飲料咕嘟咕嘟灌進肚子,另一手點開螢幕確認時間。雖然還有五、六分鐘,我告訴自己放寬心,然而,每每想到車廂內的「盛況」,心臟就急遽怦跳著,偶爾,連腹部也開始隱隱作痛,相隔幾秒,就感覺有根針刺戳著肌膚。

通勤族命中第二個劫。

過了八點,幸好人潮有變少的趨勢,我順利搭上公車。雖然沒有空位可以坐著休息,至少站著還能滑手機,打發時間。然而,每抵達下一站,都進來三到五位新乘客,空間逐漸萎縮。駕駛員察覺情況有異,於是透過麥克風,不斷要求大家往車廂內部移動。我放下手機,踱到車廂中間,卻被書包和提袋四面圍攻,彷彿快要窒息,只能勉強攀住額頭上方的橫桿,像抓著從岸邊延伸而來的細長樹枝,在激流般晃盪的路程中,一邊保持平衡,一邊忍耐自腹部萌發的陣痛感。

通勤族命中第三個劫。

因為塞車的緣故,抵達學校將近九點。我走出公車,睜大因早起而疲倦的眼,持續加緊腳步。在趕往教室的途中,回想這漫長的路程,感覺自己像唐三藏似地,為赴西天取經,歷經劫難。幸好,幾番波折之後,總算是平安到達了。大一剛入學的我走進教室,選了第三排靠窗的位子,恰好上課鐘響,教授正拿起麥克風。我翻開法典和筆記本,捏一捏大腿,提醒自己,從現在開始必須振作精神;強迫自己,這三個鐘頭必須學點什麼,否則,「取經之路」都白走了,豈不可惜?

尤其是當自己幸運地選上特別搶手的熱門課,不想讓學費白繳,我更加堅持「準時抵達」這件事。身為學生,某程度上也是「債權人」,九點十分的上課鐘響,如同宣告「清償期屆至」,讓我得以翻開書本、提起筆,名正言順地請求教授有所「給付」。每次搭公車被皮包大軍夾攻,想到這點,就忽然有種優越的感覺,相較於在床上安睡的自己,此刻的我正踏上偉大的征途。即使車廂內外滿是擁擠的人潮與車陣(簡直雪上加霜啊),試圖回想前一堂課講授的內容,不知不覺,三、四十分鐘也就這麼捱過去了。

經過渡賢橋,步入風雨走廊,開始負重爬坡(政大通勤族命中第四個劫)。曾聽人說讀政大身體會很健康,大四的我真是心有戚戚焉啊。選了一堂早上九點,位在山上校區的課,雖然有校內公車可以搭,但我仍堅持親自爬坡(小孩子才搭公車)。畢竟,這三年多以來,渡了千百次劫,至今都還沒被打倒,這段山路根本算不了什麼。更何況,想起今早搭車竟然能找到空位坐,天助我也,當下爬坡簡直精神百倍,健步如飛。

加快腳步,踏過柏油路上滿佈的枯黃落葉,樹群褪去翠綠的顏色。強風拂面,挾帶寒意,微微刺痛著臉。萬物蕭索的季節,冷卻不了我心中滾燙的熱血。走進季陶樓的階梯教室,挑了靠近走道的位子,放下書包,鐘聲恰好響起。等待教授開啟投影片的空檔,我捏一捏大腿,提醒自己振作精神,抄抄筆記,努力「取經」,不論內容再怎麼艱澀,這三個小時都要學到東西。否則,我就辜負了今早的自己。

「任重而道遠。」這是對通勤者的期許,決定踏出家門那一刻,我便欣然領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