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書生在鹿港

■鄧榮坤

 

端午後的鹿港,空氣中飄揚著淡淡花香。走在青雲路上,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這裡曾經是文化與知識流轉的所在——文開書院靜靜佇立,像一位沉默的儒者,在歷史長河中守望著彰化的文脈。

在中國歷史中曾經傳承學問的重要場所的書院,不僅是讀書求學之地,也是藏書、講學與思想交流的中心。臺灣的第一所書院在清康熙二十二年由施琅興建的,從此也開啟了島嶼教育的先聲。

清代中葉,彰化平原已是農業富庶之地,商旅往來頻繁,孕育出濃厚的讀書風氣,境內曾有三座重要書院:和美的道東書院、員林的興賢書院,以及鹿港的文開書院。它們如同三盞燈火,照亮當時學子寒窗苦讀的夜晚。

鹿港,當時是臺灣中部最重要的門戶,商船往來如織,貨物與人群在此匯聚,熱絡的氛圍讓他躍身為中臺灣閃亮的都城。繁華的港口也帶來文化的流動,泉州與閩南一帶移民大量渡海而來,商號林立、郊商興盛,其中最著名的是「鹿港八郊」,各種商業行會維繫著貿易秩序,而商業的富庶也催生了文開書院。

文開書院的興建,與清代官員鄧傳安息息相關。鄧傳安於道光十一年(西元1831年)在臺灣任職近十年,為政以振興教育為先,捐出除了正俸以外的養廉銀,推動創建鹿港文開書院,並著有《蠡測彙鈔》及《水沙連紀程》。道光年間,他被派任鹿港同知,初到任時便召集士子課試,每月兩次評定高下,一時間讀書風氣大盛。當時鹿港雖文風興盛,但並非縣治所在地,許多學子因路途遙遠而缺乏固定讀書之處。於是,地方士紳紛紛倡議建書院,希望為青年學子提供求學場所。書院是為紀念明末學者沈光文(文開)而命名,這位一生漂泊的書生,雖未曾在彰化久留,卻是臺灣早期文化的重要奠基者,被後人尊稱為臺灣文獻之祖。

沈光文明經科及第後,進入太學繼續深造,後來在南明朝廷任官,心中始終懷著一腔報國的志氣。然而,天下已亂,山河傾覆,戰火如潮,一次又一次逼迫著他離開熟悉的土地。之後,隨著南明桂王一路西逃,翻山越嶺、兵荒馬亂中與隊伍失散。聽聞鄭成功據守廈門、金門,心中燃起一絲復國的微光。然而,當他準備返鄉探望家人時,一場狂暴的颱風將小船捲入怒海。數日漂流後,他被浪濤送上臺灣荒涼的海岸,直到生命的盡頭,仍未回到朝思暮想的故鄉。

微風中仍洋溢著淡淡花香的午后,緩步走進書院,這棟古樸建築在這裡以屹立多年了,未曾顯露絲毫老態,前為三川殿,中為祭祀朱子的正殿,後方則是講學之所。當年書生們在此誦讀《四書》、《五經》,聲音穿過廊道與庭院,在鹿港的蒼穹迴蕩,那是屬於讀書人的歡愉時光。然而,歷史從不總是溫柔。清末科舉制度廢除,書院逐漸失去了原有功能。日據時期,日本政府在鹿港設立新式學校,禁止書院活動,文開書院一度被改作紀念堂。民國六十四年,一場巨火在書院的殿堂熊熊燃燒,瞬間,將建築燒成殘垣斷壁,之後,經地方士紳奔走重建,逐漸恢復舊貌。九二一地震時再次重創書院,書院再度修復才有今日的樣貌。院門旁立著碑石,記錄著募款與修建的往事,字跡雖經歲月磨蝕,卻依然清晰。佇立凝視,許多難忍的滄桑似乎又陸續字碑石中浮現……

書院前的泮池仍在陽光下靜默,淺淺水面偶爾有南風輕拂過的波紋。椰樹與老榕的影子靜靜倒映其中,除了鳥鳴與蟬嘶外,這片曾經是書生衣袂飄動,低聲吟誦詩句的場域,一片靜寂。

佇立於書院前,思緒飄了起來,遠方,似乎湧動了帆影點點,商船載著貨物與故事陸續靠岸。然而,鹿港的繁華早已隨港道淤塞而遠去,但書院仍像一頁未翻完的書,繼續記錄著彰化平原的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