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頴
其實晴日的樓叢地面,南風起了,清涼無垢,暢快流動,小北帶領著我飄飄然走著,講起這塊地與這群大樓的前世今生,某棟某戶一對夫妻惡客兼機車王機車后,馬桶壞了有蟑螂蚊子也來抱怨,天啊我售後服務是奴才嗎;我們時而踩著自己的影子,草坪灑水的水汽折射彩虹,我只覺今天的時時刻刻如此真實。
亞伯特新策略,請了一批新生代設計師建築師,創意打造並裝潢兩房三房四房,全新思維,打破陳規,房,不再是傳統的沈重的繁衍後代、倫常架構以及祖先崇拜,雙薪無後的頂客族、繭居族、自由打零工飛特族、什麼都不要但靠爸靠媽尼特族,自我最重要,當下享受第一順位,物慾物癖必須滿足,每一季新產品永遠買不完有如夸父追日,所以這一代的居住空間要怎麼玩呢,榻榻米與?門的大和禪寂風,無牆面而大肆開放的loft風格,地中海的藍與白,英國庭園的肆意花草加一些薩伐旅貴族氣,寒帶的巖穴壁爐與風燈,江南的粉牆黛瓦帶一整套可喜的明式家具,東南亞蕉風雨林竹編竹器附加青花瓷大象,夢幻少女無祖國蕾絲圓頂公主帳、粉紅小妖精,重金屬搖滾皮革夜店又紫又黑銀錐銀刺,糟糕別以為進了SM地窖;我和凱麗小海看不懂的是北歐極簡原木調調,暖光烘照著客廳當央垂直一根圓木穿掛一座真實的舊馬鞍。
只要來客合意,價格雙方談定,不囉唆,隨即一只皮箱入住。羊毛出在羊身上,這創意裝潢費用當然已經折在房價裡。
賣場心理學要做就貫徹到底,試住嘛,請君入甕,住了愛上的還跑得掉嗎。小海說。
那麼我們開始試驗吧,第一挑選採光與視野最好的邊間,日月入懷是吧,浪漫的古典情節並沒有發生,但天光了好刺眼,我們吸血鬼逃到搖滾夜店,黑甜裡睡死了。
窗是建物的眼鼻,清明上河圖那樣卷軸式的一長幅玻璃窗好令人羨慕,但我們都有的捷運經驗,不必偷窺,沿線住家為所有陌生人剖腹相見,新興的隱私權、個性、私領域被迫舞台化,被群眾的目光褻瀆,有警覺的住戶拉緊簾幕,更懂得反擊的則是玻璃窗前堆壘填充布偶大軍以其可愛大眼睛喚醒我們的羞恥心,喂看夠了沒。
我們試住,就像是對窗的填充布偶,環河高架道路意欲紓解這不斷擴張的盆地城市,反而看似一條帶子箍緊邊緣,圍堵了廢氣與懸浮粒子不得發散,朦朧的紗帳下到處有樓房在建,高樓攀高再攀高;我們的噩夢,一隻飛鳥的高度俯瞰,無數鐵皮屋頂、不鏽鋼水塔與鐵窗鐵欄杆,有如黑暗悲慘第三世界颶風豪雨後大河入海口淤積整座城市的排泄嘔吐以及家禽家畜屍體。日後某位來自對岸的建築師提出他的獨到見解,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諷刺呢,他說我們盆地城市的違建特別珍貴,是豬圈中的真珠,有著真實的人性,拯救了所有新建築構成的大醜陋大沉悶,違建是救主。
我們可以進行另一種試驗,每週每旬每月對窗拍攝,不間斷十年,屆時我們會看到什麼?不同層級的灰階色調的建物比諸我們一代人存在得更長久更勇健,它們才是這城市的主人。
盆地城市繼續膨脹,永遠在建造樓房,屆時,灰色的雲降落灰色的雨,頭髮掉光,耳後長癬,趾間生蹼,同情是罪,沒有心才是人。
盆地裡,無有一個、一個也沒有、讓我們牽掛並回頭的人。
我們手裡一串鑰匙,如同白老鼠在樓層尋找入口,今晚的月亮在棟與棟之間冷眼旁觀,路口紅綠燈啪達啪達,啊,這一間簡約兩房,沒有一扇門,空間自由流動,時間呼呼響著,牆上地上一幅幅古老圖案,饕餮、太極、卍、六芒星、荷魯斯之眼、凱特爾三角、生命之花、曼荼羅、維吉納太陽、七支燭台,雙眼跟隨圖案迴旋,神祕力量導致暈眩,咕咚摔倒在地。
我們的身體乾枯,我們擁抱摩擦,鐵鏽與銅綠,太陽叫醒之前,我們已經比一百歲還老。走出房間,電梯下樓,風颳走影子,口乾舌燥。
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阿拉法特的傳說,他非常警覺地提防會遭暗殺,每晚不睡在同一張床。呼應那句古希臘名言,不能插足同樣的河水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