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長青 畫／盧博瑛
一.
文學已經來到一個需要重新辨認，或者，需要重新確認，奇異的渡口了。
辨認，是散文詩文類形式不斷展演與變異過程中的自我/對外詰問；確認，則是散文詩創作與研究版圖拼湊增減的重構過程。
簡玲的散文詩，已經藉由文本凸顯了這個議題。例如這本詩集裡的〈開門〉、〈閉氣練習〉、〈家屋四相〉、〈男香，史詩旅程〉等作，「段落」的意義被大幅度裂解，稀釋且糊化了文類界線。其中，〈男香，史詩旅程〉更讓我想起杜十三的某些散文詩。
在閱讀上，形式與內容的變異更生成了辨異與辨義的需求。讀者因此常需自問，或進一步提醒自己，這是/不是散文詩。
是/不是散文詩──假若允為一種閱讀意識，那麼，在閱讀過程中這樣的閱讀意識往往自然就會浮現──而這正是對散文詩最美妙的禮讚。
經歷了這樣的閱讀意識後，有時是句號般的圈點肯認；有時是驚嘆號，且掩卷拍案；有時可能是問號，卻能連帶複習詩句裡的，耙梳與反芻。
相同的情況，一樣發生在作者身上：無論是寫作進行式抑或完成式，都自動連結至前面所提到的自我詰問。
二.
簡玲一直有一些讓我印象深刻的作品，無論是散文詩抑或分行詩。最近的，就是上一本詩集《太陽說我棧居的屋子有鬼》裡一首名為「喜歡這個黃昏」的詩，從題目到內文，當中有一種節奏與氛圍，時常縈繞我心。
讀到這本詩集裡的〈落葉〉與〈水龍頭〉，我才開始回想，簡玲何以要我寫序；落葉於我，自是一道青春深刻的標記，而水龍頭更是我曾經散文詩集的開篇題名。簡玲於此，難道是一種特意為之的探查/搜索？彷彿一組散文詩的密碼，在世代與積累的創作長河中試圖解鎖這個文類所共有、共盼與共好的心路歷程。
而這兩首詩，也適時適性展現了簡玲散文詩的有情人形象。是的，有情人。有情人是我閱讀簡玲最深刻的體會。
〈落葉〉裡的一句「看來，你的旅途非常艱辛。」巧妙點出落葉看似運行自然的旅程，實則亦是一趟重大的生命之旅，復此，接下來的句子補上了有情的生命觀照：「水裡的人影對葉子的影子說，更像對自己說。」簡玲散文詩裡的情性，由此得見。
〈水龍頭〉將物予以形象化，詩中最長的一段寫道：「輕輕觸動獸膀，便沿著應求張開嘴巴，花灑是甘露，倉促的碎步似驟雨，長長的詠嘆為河川，細細流通，注入活泉止渴，洗滌疲累的污垢，爭戰時洗淨憂傷，水霧療傷水脈滋養大地生息。」此間已訴盡，人世樣態，而水獸/水龍頭終究同為生活、理想與信念的象徵，讓人深思。
可與〈水龍頭〉對照閱讀的〈長物〉，基調是一款抒情式的省思，輔以諧音障物點出題旨，詩最末，以「我睜開如豆的目光，彷彿洞見彼此相同的命運。啊！不過如此，我們不過如此。」收束，呈現出一種有情的靜觀視角。
〈小房子〉喻指婚姻與家庭，「彼此讓渡模糊地帶的佔領」，以及「陳述兩個姓氏加乘的風景」，都描繪出生活其實就是一道正在行進與不斷鋪陳/補強的風景，詩中洋溢純然的期待與祝福。
〈屋子的所有格〉談生與滅，有與無，存在與否，對應如何，哲學意味興味兼得，「器物流轉棄物」一句，諧音加乘，內蘊力道益勝。
〈兩岸〉觸及時間，探問心境，南北西東不只是空間方位，也不僅只觀望凝視，而是帶有錯綜複雜情結、由小而喻大的時空喟嘆。
〈洋蔥〉揭示一幅人生智慧圖景，詩的第三段提出主張：
「請不要比較我的孩子！」有淚不輕彈的男子抱著兩個不一樣的靈魂，每褪去一層皮，他們不斷相擁而泣，遂擁有一幅幸福畫面。
由設定的角色演繹人生哲理，以具象畫面與情節傳達抽象情感思維，恰是文學也是簡玲散文詩中常見的手法。
〈答應〉裡的口吻殷切叮囑，事事樣樣，有答應也有應答，有擔憂也有祈願，有傾訴對象也可以是惕勵自勉；詩中最動人處，見於「萬物變心之際，請回頭望見來時的小徑。」莫忘初衷，自是如斯。我時常覺得簡玲擅長此類作品，在詩中注入有情視角，引領有情的物事生發/折轉/沉澱，從而彰顯出有情的世間圖像與心靈風景。
我認為可與〈答應〉參照的是幾首親情/思親之作，像是〈風吹過來〉、〈秋刀魚〉、〈便當〉、〈女人的海〉等，人倫淚液無不滿注，自感感人，自療療人。尤其〈風吹過來〉，當中更迭了世代之間綿密且綿延的情感層次，詩的前五段層層遞進，各有縈懷，到第六段像是暫作結語，卻更像是道出心中所記憶、所追念與所牽掛：
風吹過來，風吹過來，觀聽海潮，洄瀾拍岸。我坐在這裡，搧風，再點一團火，我聽見，一切與我有關，走過萬水千山，依然觸手可及，我聽見，每個因風而生的魂魄，風裡火裡歸來。
〈風吹過來〉也讓我想起《雨中跳舞的斑馬》裡寫父親的〈驀然回首，一棵嬰兒樹〉，以及寫母親的〈浴佛〉。為人子女，為人父母，常是一體兩面，相互膠著/焦灼。
三.
會開花的房子，不是開花的房子。
開花的房子已經完成，已經敘述，已然呈現，使命業已達/答。會開花的房子，這個「會」，含括了心裡的期待，以及對可預見的未來仍有所盼望；這個「會」，讓未知的來日變得生動，多了肯定的姿態，也添上更多可能；這個「會」，自有其深情的寄託。
彷彿靜靜說著，萬物變心之際，請回頭望見來時的小徑。文類變異界線模糊的時代，請回頭望見簡玲的詩。
會開花的房子，在有情世間以一種有情的視角綻放/發聲，有情，有情人，有情的，都是也正是簡玲散文詩之所以耐讀的緣由。
註：本文為簡玲即將出版的《會開花的房子》推薦序，題目出自〈答應〉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