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愛恨文學獎

■徐正雄

去年,讀到一位中生代純文學作家新書。

已出版多本著作,也獲得幾個文學大獎的他,在書中大辣辣表露出自己參加某個文學獎落敗後的不甘與惆悵。

儘管出書速度驚人,文章曝光率也高,成績非常優秀的他,究竟還是因為和競爭激烈的文學獎座擦肩而過覺得失落。其實他的文學氣場強大、光環也很明亮,應不是為了獲得到文學獎肯定,而是追求豐厚獎金。他在書中也坦承為了現實生活,辛苦造字賣文求生的辛酸。

這種心路歷程,我可是點滴在心,頗能體會。

最近發現不少新人,或進入文壇不久的作家都紛紛以專業文字工作者為頭銜,之前參加一場文學獎頒獎典禮,好奇詢問旁邊得獎的三十出頭女作者,對文學之路的期許?她說:希望未來能以寫作為職業。看了得獎專書上,那些得獎者輝煌的戰績,在這小小島嶼,擠滿了各式文學獎,感覺文學獎似乎和現在的學歷一樣氾濫而貶值了。

很多人覺得學校教的東西和現實有斷層,其實文學獎作品和讀者之間的距離一樣有落差。

以前文學獎是進入文壇的門票、作家進階的驗證、也是票房保證。很多文學獎作品也很接地氣,叫好叫座!例如民國69年聯合報長篇小說首獎,作家蕭麗紅寫的《千江有水千江月》,就大賣了32萬本;民國82年,另一聯合報長篇小獎,作家蔡素芬的《鹽田兒女》也有10萬本佳績。

以前的文學獎評審和作品,離庶民非常近。

如今,文學獎依舊,但一篇鍍金作品,盡管價值數十萬,除非涉及爭議,否則,往往鮮少人關注與閱讀,命運也和其他文章一樣,很快成為昨天的報紙,激不起一點浪花。就拿獎金最高的林榮三文學獎來說,至今,好像只有第二屆散文首獎劉梓潔以得獎作品《父後七日》為書名大賣超過六萬多本,其他得獎者,若想以文學獎作品說服讀者買單,那可說是太過理想化,最後常以受傷收場。

我看不少新人作者出書,收入各大文學獎得獎作品,含金量如此之高的精選輯,卻往往淪為票房毒藥,問題就出在品質、風格、題材不統一,再者,就是現在文學獎作品大都往評審靠近、偏離讀者。曾參加過一個寫作營,一位經常當評審的文學大老當面對我們說:文學獎作品大都很嚴肅,讀起來很累。

這話雖讓大家錯愕!我卻覺得贊同。

因為,好些文學獎作品真的很燒腦、連評審也看不懂,作家廖玉蕙老師就曾在演講談過這個問題,當然,也可能是作品太前衛,或是我的文學素養太差吧。

但,無論如何,文學獎作品離一般讀者越來越遠,卻是不爭事實。

說來弔詭,在這文字式微、副刊縮編或消失的環境,文學獎卻反而越長越多,獎金還越堆越高,彷彿是為了副刊消失、作者收入銳減的補償。這大概也算台灣的另類經濟奇蹟!曾有位大作家說:這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得文學獎的年代。

這句話我也非常認同!因為,我還真的常常不小心,得過一些文學獎。

今年五十出頭、不愛閱讀的我,寫作多年,得文學獎次數和我的年紀已差不多。老實說:並非我的文章有多好,而是我趕上了台灣文學獎的黃金時代,到處都在徵文,不只各縣市政府,很多民間單位都加入徵文行列,有點像道場搶信徒,即便現在,很多文學獎主辨單位都還會三不五十寄來徵文訊息。

大概是參賽者若太少,主辦單位會很沒面子。

如今徵文已經不是為了文學,很多都在打廣告、求知名度、推展觀光;而參賽者,也不見得有多愛文學,可能更愛獎金或者獎盃光環。

掐指一算,不才我得過新北市、三重市、宜蘭縣、台南市、屏東縣……等公家機關文學獎,此外,我還得過各種奇奇怪怪的主題徵文,像銀行、郵局、台電、香水、飯店、櫻花季、憂鬱症、中華電信、簡訊文學、台鐵便當、地方名產、休閒農業、兩岸漂母杯……,為了得獎,我使出渾身解數,為主題量身打造,客製各種經驗,少則數十,多則數千字,一不小心就能得到數萬獎金,加上鎂光燈聚焦和地方首長握手示好。

一篇文章就能獲得一般人月薪,一旦你嘗過這種甜頭,就很難回到過去!

得獎時讓人歡欣,獎金很實際的暫時紓解了經濟壓力,讓人忍不住迷戀這種有點賭博意味的寫作。反正輸了只是浪費一些時間,嚴格說起來並沒有金錢上的損失。然而,久而久之,其實文學獎會馴化一位作者,讓文字漸漸往評審靠近,慢慢忘記讀者存在,最後往往寫出一些很燒腦的東西,只剩閱讀金字塔上的人能理解。

因此,以前經常參賽的我,總是小心地將參賽作品和投稿作品的寫作模式設定清楚。現在文學獎和讀者脫鉤,所以文學獎對我來說,只是偶而為之,或者當成生存遊戲,和測試自己文字是否有問題的PCR,寫完總記得回歸本位。並不覺得文學獎能提升我的寫作能力,那只是我不定期的年終獎金而已。

真正能提升我寫作能力的,其實是苦難、是同理底層小人物的悲哀……

我心儀的作家,應是能把陽光照進更深更黑暗的角落、解剖更多複雜人性、透過引人入勝的獨特敘事手法、帶領讀者潛入深沉的內心或外在遼闊世界。

因為喜歡寫作,我到處製造經驗,常換工作,靠打工維生,日子過得很拮据。有時一餐只吃一顆饅頭,文章登出,犒賞自己的方式,常常就是去吃盤炸臭豆腐,物質生活不豐富,心靈卻很自由。朋友都覺得我看起來很可憐!其實是我心甘情願,但朋友似乎無法理解。有次,某位朋友還提著一袋雞骨頭來見我,說他本來要拿去餵流浪狗,想到我那麼瘦,看到雞骨頭上頭還有點肉,不如拿來給我補充營養,我聽了哭笑不得,推辭很久,朋友才不捨離開。

原來,寫作在朋友眼裡,和貧苦劃上等號。

作家在這個人工智慧大躍進的時代,已變成社會底層弱勢者,讓很多人升起無限同情,所以,我還寧願自稱農夫,我真的有租地在耕種,今年堂堂邁入第十五年;而農夫,從另一個層面來說,不也是大地上的作者嗎?

另外,還有件文學獎趣事值得一提!

某次參加徵文,得到兩萬八的百貨公司禮卷,趁機花了一萬更新電腦,再花三千買數位相機,剩下一萬五準備留著慢慢花。有天,遇到一位日子過得苦哈哈,準備考公職的朋友,他興沖沖告訴我:台北車站旁有家蔬菜蛋餅大又便宜,看我有時一餐只吃一顆饅頭可能營養不夠,建議我可買來吃。

衝著朋友這點好心,我決定用禮卷請他大吃一頓。

我帶朋友到到百貨公司美食街一家館子,請朋友要吃甚麼大方點。看了半天菜單,朋友最後只謹慎的點了一碗麵,且堅持自己付錢。我只好亮出禮卷,又加點幾樣菜,吃完又帶朋友去麵包店選購一些點心讓朋友帶走。

是文學獎讓我有機會請客。

說實話,我不能否認文學獎讓我偶而可以擺脫貧窮陰影,過過氣派生活,但那絕對不是我真正的夢想!我之所以寫作,以前是因為有話想說,非說不可;現在則是看見世界有很多不公不義,而無權無勢無錢無才的我,只會寫東西。

曾經,我愛過文學獎的光環和獎金;後來,也怨過不再受到文學青睞而導致寫作節奏錯亂;如今,投筆從農的我,經過大自然洗禮,和多年調整步伐,終於釐清自己的寫作方向。

幫助弱勢,揭開虛偽,發揚人間真美善,這才是我心中真正的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