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筑
春分既過,清明將屆。在糖都府城授課的我,夜深始歸。
新自強號微晃前行,我將耳機塞入耳中,想隔開車廂內零落的聲響。車輪與鐵軌相擊,聲聲低迴,如時序被緩緩拉長的呢喃。這些年來,我往返於諸城之間,行止如織,時光被裁切成一段段可計量的路程,彷彿只消準時抵達,便足以交付一切。
只是後來方知,有些抵達,也同時意味著另一種來不及。
原欲想起晚唐舊句,卻見南臺灣久未霑雨,「清明時節雨紛紛」之意象,此際竟無從對應。
窗外一片沉黑,偶有燈火掠影而過。光與影在玻璃上流轉,我與自身的倒影重疊,像一場無由抵達的對話。
記憶忽而回溯至嘉義大林。
祖母的春捲,總在四月時分悄然上桌。潤餅皮薄若輕紗,微透光影,鋪上細切雙色蘿蔔絲,色澤清潤;豆乾細丁,靜靜安置其間,如一種被默許的祈願;最後灑上一抹花生糖粉,輕輕如霜,細雪般落定。
我總貪心地包得滿溢。第一口咬下時,餡料幾欲傾散,蒜泥辛氣直衝喉間,讓人一瞬哽住,卻又捨不得停。那近乎失衡的飽滿,是童年對「豐盛」最直接的體認——彼時世界尚小,小到一方餐桌,便足以容納四時流轉與人間團圓。
而今思之,那已不僅止於滋味。
那是節序,是家族,是一種尚未被言說的依附。
也是一種,不須遷徙的生活。
車廂微顫,我忽然記起,今年我又缺席了。
這幾年來,我於諸般行程之間輾轉往返。課程、會議、專案層層相續,時日被安排得緊密而連續,像一本被一頁頁寫滿的行事曆。每一格都有去處,每一段都有意義。
唯獨有些失去,始終沒有被寫進去。
清明如期而至,而我仍在途中。
有些錯過,終究不再有補上的餘地。
甚至連補償的念頭,也在日復一日的行旅之中,被慢慢磨平。
「阿嬤,您嚐過了沒?」
這一句終未出口,只在心底反覆浮沉。像一炷尚未點燃的香,停在空氣裡。工作使人遠行,也使某些本該抵達的時刻,悄然錯身而過。
我知您必能諒解,因您向來如此慈和。
只是後來才慢慢明白——
被理解的人,往往也是選擇讓自己離開的人。
車窗映出我模糊的容影,眼眶微熱。我已難分辨,是長夜奔波的疲憊,抑或那些遲遲未落的雨,終於在體內尋得出口。
想像之中,已不見您在廚下忙碌的身影。
您棲於另一處靜謐之境。羽化為罈上粉蓮一株,葉色碧潤,於無風之中緩緩舒展。香火與歲月相與沉積,與地藏相伴,也與我們隔著一重不可觸及的距離。
而我,仍在流動之中。
列車前行,城鎮更替,站名一一被報出,又一一被遺忘。我在這樣的流轉之間,學會成為一個準時、得用、被需要的人,也同時學會,如何把自己從某些重要的時刻裡輕輕移開。
有些離去,並非不曾回首,而是回首之際,原來之處早已不復可尋。
而春天依舊緩緩推移。
只是那一口春捲的滋味,如今回想,已不復單純的甜。
其中,還帶著一點,此生再難回返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