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淺夏·青荷

■雨琪

每年六月,伴隨著夏的悄然來臨,氣溫節節攀升,時而驕陽烈日,時而驟雨傾盆,給路人來個猝不及防。初夏,她帶著夏日獨有的清新與活力,為人們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荷是夏日裡永恆不變的主題,如一首清麗的小詩,婉轉動人。

無論是魚肚微白的朦朧清晨,還是相約把酒的落日黃昏,漫步在荷畔都別有一番夏的韻味。清晨的荷塘是清新可人的,一切都好像剛剛甦醒的樣子,晨曦微弱的光和薄霧好似新娘潔白的頭紗,為荷塘籠罩上一層淡淡的朦朧寫意。在層層綠波之上,荷花有的害羞地躲在亭亭的傘蓋下面,像小女孩般的羞澀怕生。有的斜倚著身姿臨波弄影,宛如亭亭少女正在「卻對菱花淡淡妝」。有的花瓣層層綻開,猶如出塵的仙子端坐水中央。黃昏的荷塘在經歷了一天的喧囂之後,重新回歸於寧靜,落日餘暉為她灑下一片金色的光芒。茶餘飯後的休閒時光,人們尤其鍾愛來這裡散步、賞荷,以消解一天的疲乏。

荷塘經常會有一些「小客人」造訪,它們為荷塘更增添了一份生機與活力。在欲開未開的荷苞上,時而有蜻蜓落在上面小憩,只片刻的功夫,又重新振動起薄翼,匆忙趕往下一程。在細細的荷莖下面,你若細看會發現這裡有許多紅色的錦鯉,它們時而浮出水面啄食掉落的花瓣,時而成群結隊在荷塘裡穿梭遊走。如果不小心被人發現了,它們便會一甩尾巴直接紮進荷塘深處去了。在這裡有時還能巧遇剛剛孵化不久的小野鴨,它們在荷塘裡嬉戲玩耍,緊跟在媽媽身後學習生存技能。

荷之所以被人們喜愛,或許是因為她清麗出塵的姿容。眉間是嬌俏的一點紅,臉龐是柔柔的粉,裙裾是舒卷開合的綠。一陣清風襲來,荷葉輕輕提起她碧綠的裙擺,層層疊疊隨風搖曳翩翩。花瓣被風輕拂著微微顫抖,不勝涼風似的嬌羞。一重一重的花瓣包裹著金黃的蕊,碧綠的蓮心若隱若現。花和葉上有清晰的脈絡,彷彿記載了荷的心事。不知天公是怎樣的玲瓏心?竟繪出了這樣一幅清雅絕美的畫卷,讓人們不禁看得有幾分癡醉了。

雨是夏日裡的常客,當荷塘恰逢邂逅了一場雨,那麼不妨來體會一下「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境。雨滴打落在荷葉上,吧嗒、吧嗒……剛開始還是不緊不慢的,慢慢的聲音開始變得急促起來。荷在風雨裡開始左右飄搖,已然有點招架不住了。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我的心情亦隨之起伏,為荷的命運而擔憂。終於,待雨過天晴之後才驚喜地發現,看似柔弱纖細的荷莖卻安然無恙,只有寥寥的數片花瓣靜靜地躺在那裡。而此時的荷塘又是一番別樣的景象,雨水在荷葉上面滾動,閃著靈動的光芒。當荷葉承載不了她們的調皮了,無奈地一彎腰,便如一條銀色的珠鏈瀉入清波,激起層層漣漪,讓路人盡享「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樂趣。田田荷葉在廣袤不及的灰色陰雨下,更顯碧綠靜謐。可謂是:夏墨著碧色,淺塘寂無聲。蟬簷知雨意,落棒幾回更。

世人多愛蓮,自古以來文人墨客從未吝惜對她的讚美。初夏,有「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仲夏,有「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古有周敦頤的〈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今有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而我愛蓮的花開大氣、花中君子,更愛蓮本身所蘊含的通透禪意。蓮是百花中唯一能花、果(藕)、種子(蓮子)並存的,花代表當下綻放時的美好瞬間,果(藕)代表曾經紮根於黑暗泥沼中的沉澱與成長,種子(蓮子)代表未來生命延續的傳承與新生,三者並存體現了生命的完整閉環和「生生不息」的自然法則。

禪理並非在高高的廟堂之上,有時它就藏在市井煙火的某個轉角。一日,在公園的門口,偶見一婦人在擔蓮叫賣。只見筐內的花苞、蓮蓬上還沾著晨露,玉藕上還裹有未乾透的泥巴。買幾枝花苞歸家後將其插瓶供在案頭,古韻悠悠、清雅宜人。蓮蓬中的蓮子可食用,蓮藕更是人們餐桌上常見的一道美食。蓮是日常中人們常見的一種植物,她的花、果、種子都被我們所熟知,而蓮本身蘊含的生命哲思,也於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中閃耀著智慧的光輝。這一刻我忽然頓悟到,廟堂之蓮的清雅與市井之蓮的鮮活,它們都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樣。

荷花自古以來代表著聖潔、美好,有著出淤泥而不染的氣節。在黑暗的泥沼中經歷了漫長的歲月,當她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彷彿褪盡了所有的濁染,向人們展示的只有受其滋養之後的清雅風姿。但是待到秋冬時節,褪盡鉛華之後,殘荷垂首、形單影隻,此時的她像極了淤泥乾涸之後的顏色,也許這正是萬物返璞歸真時其生命的底色。聖潔也好,污濁也罷,在世人眼中也許是有區別的,但是繁華落寞終歸盡,對於生命的輪迴而言,這兩者都是生命的本真所在,焉有美醜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