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咬一口月光包邊的詩

■湯小華

時令入了深秋,分寸感便截然不同。白晝尚存的一點溫存,總被夜色輕而易舉地釀成清澈見底的涼。書桌靠窗,我不願開那盞亮得有些嚴肅的檯燈,只點了段矮胖的蠟燭。燭光暖融融的,剛好攏住一本攤開的舊書,攏外,便是無邊的、沉靜的秋夜。

窗外那棵梧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疏疏的枝幹映在天上,像淡墨畫的裂紋。月亮在那枝椏間掛著,不算滿,卻亮得誠懇,清輝如水,靜靜地瀉下來。桌上的書頁,本是米黃色的,被這月光一襯,邊緣竟浮起一層瑩白的光暈,軟軟的,冷冷的,仿若一層薄薄的霜糖敷在上面。不知怎的,心裡忽然生出個古怪的念頭:這印著詩句的紙頁,若能如同月餅一般,咬下一口,會是什麼滋味呢?

這念頭一來,便揮之不去了。我順手從書堆裡抽出一本《昭明文選》,翻到謝莊的〈月賦〉。那些豎排的、略顯斑駁的字跡,在燭光與月光的交界處,依稀活了過來。「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只這八個字,舌尖便真切地嘗到一絲涼意。那涼,不是寒冬臘月的刺骨,是秋夜露水那種清爽的、微甜的涼,恰似咬破一顆掛在草尖的露珠。月光在謝莊的筆下,是流動的,是「流天」的,我便墜入了那光輝流淌的聲響裡,寂靜無聲,卻又浩浩蕩蕩。這,便是第一口了,是咬破了那層月光糖衣的剎那,一股清氣從齒間滑過,滌蕩了胸中的塵囂。

既破了那層清冷,裡頭的滋味便緩緩地滲了出來。〈月賦〉裡寫情,「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這思念是甜的,卻是一種哀而不傷的甜,是埋在冰涼井水裡的瓜果,取出來時,那股甘冽直透心脾。千里之隔,音信全無,能共用的,唯有這一輪明月。這甜裡,便摻了一絲遙遠的苦澀,頗有果核的微辛。恰此時,燭焰宛如知人心意般,微微跳動了一下。

我抬起頭,望著那輪千古不變的月,心想,謝莊當年看到的,與我此刻看到的,可是同一片清輝麼?窗外梧桐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印在地上,便化身為一幅簡約的、無人能懂的尺素。這跨越時空的共情,便是詩的內核了,溫暖而豐盈。

一篇賦讀完,餘韻卻還在口中盤旋。尤其是那句「情紆軫其何托,愬皓月而長歌」,心中的鬱結向何處寄託呢?唯有對著皓月長歌了。這便引人生出一種品完果肉後之感,剩下那枚堅硬的核,你咂摸不出更多的汁水,卻知道它蘊藏著所有的生命密碼。它不言不語,只是沉甸甸地留在那裡,讓你沉思。

月光悄悄挪了位置,爬上了我的手背,一片清涼。蠟燭也燒短了一截,光暈更暖了些。我闔上書,那層「月光包邊」似乎也闔上了,但舌尖彷彿還留著那陣清甜。秋夜是拿來做什麼的呢?或許,就是拿來這樣,安安靜靜地,咬一口被月光包著的詩吧。待那清冽的回甘從舌尖漫上心頭,方才覺著,這滿室的光景,原是這般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