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青瓠

■李明官

前鄰粉籮家籬落處,青葫蘆累結,甚而攀懸高簷杆線,於秋風中晃蕩,至為招搖。

葫蘆乃一年生草本植物,蔓緣之莖,一如藤本;乳白之花,則與瓜花多黃稍異。夏秋之際,白花相簇,粉蝶翩翩,不失為裏巷一道絕佳風景。

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以苦瓠為葫蘆,可作器具,甜者則為時蔬,可啖。但植物的欺騙性,往往對人類有所懲戒。昔年,鄰居碗扣摘得自家西花牆上兩枚瓠子,刨皮清瓤,薄切成片,油鹽爆炒,摻水燒湯,蔥薑佐之,自是餐桌清芬。然甫動湯匙,碗扣便蹙眉撮唇,一口清湯旋即噴出。家人亦紛紛停箸,爭去廚房,瓢舀缸中清水漱口。原來,一小盆瓠子湯,雖則油花浮漾,入口卻苦澀不堪,斷難下咽。一家人驚奇不已,昨天剛剛吃過的青瓠,甘潤清美,何以一夕生變。碗扣不除疑,遂去花牆處,撥葉尋莖,幾天下來掐摘之痕歷歷,並無異常。思之再三,乃父正仁撿起丟在畚箕裏的刨皮,舌舔,一股寒澀,令人欲吐。

瓜瓞綿綿,雖是一叢莖生,而其性味實不相類。證之龍生九子,此言不虛。明代醫家,徽州祁門人汪機《本草會編》有云:瓠壺有原種是甘,忽變為苦者。俗謂以雞糞壅之,或牛馬踏踐,則變為苦。先賢典籍,自有其道,物種因生長環境遷易,倏忽變異,亦在情理,若橘生淮南為橘,淮北為枳故。

關乎口腹,茲事體大。之後,不僅是碗扣一家,鄰近的幾條巷子人家,每摘瓠食,必先刀剖舔嘗,去苦存甜,以免廢卻油鹽薪柴,至成慣例。

若欲於源頭消除隱患,亦自有跡可循。曾與村西老圃談及瓠之甘苦之辨,言瓠種多變,當於春日柔蔓初起,輕嚼莖葉,苦澀者即可拔除,不使留存,空耗肥水。簡捷實用,民間智慧不容小覷。

實則,自古及今,所謂葫蘆者,其類不下五六十種。故而,李時珍不吝其詳記述:「古人壺、瓠、匏三名皆可通,初無分別。」隨後所列種種,與故里名物頗為契合。其長如梢瓜(多醃製作鹹菜),首尾粗細彷彿者為瓠。一端有腹而柄長者為懸瓠。無柄而扁圓者為匏。短柄大腹,狀如梨形之匏則為壺,俟熟中分,刳而成瓢,舀水盛穀皆可。西巷木匠云餘多植此種,夏葉葳蕤,覆蓋棚瓦。秋來,則莖老葉稀,數只瓠瓢橫陳於梁架,於光陰中剝蝕。云餘心眼如芥子,時蔬鮮饋鄰裏。即如瓠瓢,除食用而外,餘者大抵任其枯老於苒苒秋光中,並不主動贈人。曾見他們家牆頭,數只老瓢排列,大小各異,色澤老成,土黃中暗泛深駝。而漾於水缸中的一只,體型尤大,呈醬紅色,多包漿,或是歲久彌堅。

壺中有縊而細腰者,無疑即是葫蘆。裏下河一帶乃至江淮之間,一律以細腰者為葫蘆,長短柄者則喚作瓢,已剖者更甚。

李氏認為,瓠名既廣,形狀各異,而苗、葉、皮、子性味則一。其實未必,若以碗扣家事參詳,同根一莖之瓠,致有甘苦潤澀之別,此說或可存疑。

瓠子與葫蘆生長習性差似,然於季候有遲早之殊。古籍所載六月蓄瓠,八月斷壺當為佐證。瓢或葫蘆,取為器用,經霜乃堪。蓋因彼時,氣肅霜寒,物類收斂。若芋艿、紅薯、青菜類,蓄積澱粉糖分,柔糯而有韌性,頗耐咀嚼。霜打的青菜賽羊肉,盛譽如此。於葫蘆、瓢類而言,外皮堅固,漸趨木質化,所謂八月中堅強不可食,作器卻適逢其時。瓢之既熟,明黃惹眼,當可製作樂器。匏乃古八音之一,故南宋羅願《爾雅翼》,有良工取曲沃之匏為笙的記載。而今,中國南方一些少數民族,所吹奏之葫蘆笙,當源出於此。

瓠之一族,為用甚廣,古人多有讚譽。於口食,可作素湯,亦可作葷羹;可蜜煎作果私藏,可削條作幹致遠,皆一時膾炙,不可方物。於器用,小之可作瓢勺,大者可充盆盎;長柄者為噴壺,亞腰者盛藥餌;膚瓤飼豬致肥,內瓣灌燭致明,可謂舉無棄材,濟世之功尤大。即便苦者,亦以療疾。《國語·魯語》:「苦瓠不材,與人共濟而已」。此說實則頗為謙恭,《鹖冠子·學問》所云極其明瞭:「中河失船,一壺千金。貴賤無常,時物使然。」因一壺而免沉溺,可見,所謂賤生無所用之壺,於斯乃是救險還命之根本。而如此之巨的品種,當為《氾勝之書》所載之大瓠。大瓠之用,物盡其理。

瓠之喻指,自古即眾,弦外之音,至今猶蕩滌人心。箕季獻瓠羹,疏糲其表,意在儉廉;孔子歎懸瓠,繫而不食,高才空懷;鄭餘慶以瓠待客,卓然有清德。豈是階庭物,淩霄必有為。實則,自始至終,瓠子那些隱匿著的譬喻,一直在潛移默化地引領著我們,凝神貫注,譬如神啟。

瓠在古時,於菜蔬而外,亦另有所指。即以匏瓜不食而論,一貫輕圃鄙農之孔子,斷不至對此家常之蔬如此感興趣。清人洪邁認為夫子所指,乃為星宿。古籍多載匏瓜之星,一名天雞,獨居河鼓東,無所相配者,故亦名無匹,其淒清落寞如此。故曹子建《洛神賦》有慨:「歎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憂他物而實自傷,其悲抑之情,又豈在七步詩下。與之同時代的「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止欲賦》亦云「傷匏瓜之無偶,悲織女之獨勤。」星河耿耿,銀漢迢迢,碧海青天,此情何堪。

匏瓜繫而不食,一如南箕之宿,不可以簸揚;北斗之星,不可以挹酒漿。皆借物喻指,乃形而上之學。

《隋書·天文志》有匏瓜主管人間果實豐歉的記載,所謂匏瓜明,歲則大熟是也。天匏為星,地匏為瓜,軒輊立判,以夫子之自視甚高,擇何類比,當一目了然。

那一日,秋蟲聲微,星光泠泠,立於鄰家這處籬圃前,蕭疏的蔓葉間,十數只葫蘆靜靜懸掛著,隱約的清芬和露氣,令人對沉著有序的季候心生敬畏。西晉博物學家郭義恭所著《廣志》,稱葫蘆為約腹壺,以其腹有約束,亦頗形象。吳其濬認為,在南方,葫蘆久雨或就籬乾癟,可以擇其佳者,製為清玩,頗得善價。並慨而言之:「其餘細腰大腹,為瓶與榼。或檢種留根,或製模作範,半出人巧,非盡天然,雕、鏤、鑲、嵌,玩物良多,匏器尚質,乃增縟麗」。

青淺之色,純白之花,故里最簡樸的一抹景致,竟有著如此繁縟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