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宜
編按
本文為作者荻宜對作家馬水金自傳式小說《面壁》之文學評論。文中關於當事人入獄經歷之敘述與「冤獄」、「黑牢」之定義,係屬作者基於小說內容之文學詮釋。特此註明,以利讀者參考。
台中一個白天穿著袈裟扮出家人到處行騙,晚上搖身變「藝術總監」的中年男,他找來幾名年輕女子,拍攝裸體照,想藉裸體畫冊大賺一筆。這是民國七十三年底,警方在一家裝訂廠查出女子三點全露裸體照半成品,循線找出承印印刷廠。負責人張廖氏不承認裸體照是他所印。誣指裸照出自「金玉堂印刷公司」。張廖氏認為金玉堂搶了他生意,面對檢警追查,張廖氏還說自己曾是金玉堂司機。二十八歲,金玉堂負責人馬水金接受檢警調查。他說好友出版《台灣省地方自治名人錄》四千本,作品滯銷,欠下六十六萬印刷費,他又為招攬台灣日報廣告的好友作舖保出事,店裡兩台彩色印刷機只好賣掉償債,金玉堂只剩下三台打字機,怎能印出彩色裸體照?他也出示印刷機賣出單據。年輕的馬水金以為問心無愧,自己只是調查中的關係人,上法庭據實陳述就會沒事。
檢察官開庭問:「是你印的嗎?」他答:「有人要我估價類似東西,我沒有估價,沒有印。這不是我印的。」「你再說一遍,有人要你估價嗎?」「我不確認是否同一件,我沒做過這個。」他簽字後,法警示意跟他走,法院偶遇陪著他的鄰居大聲問法警:「要帶他去哪裡?」法警說:「收押了,拿五萬來交保!」再次上法庭,推事拿一張廣告單給馬水金,問:「這是你印刷廠印的嗎?」馬水金點頭說:「沒錯,我印刷廠印的。」推事說:「你能印這個,裸體照也能印。」馬水金想辯駁,庭訊一分鐘結束。(註:民國七十八年,推事改稱法官)。
三個月內,他拚命工作,給擔任報社編輯的妻子和三個幼兒,留下二十萬生活費,自己只帶三千元進入台中監獄。
馬水金小檔案:台灣民聲日報副刊助編、主編。二十三歲開打字行,發展成「金玉堂印刷公司」,二十四歲創辦「金玉堂出版社」,再又成立「文學街出版社」。他隨心所欲寫小說、散文、傳記、評錀,筆名也是順手拈來,出書二十四本,就有九個筆名。其中以本名編寫的《三官大帝傳》,三個月寫成,售出二十萬本。
早年被誣陷坐了黑牢,他耿耿於懷。於是晚年寫《面壁》一書,他說:「人家面壁是思己之過,我面壁是思他人之過。」《面壁》用第三人稱寫作,以主角「馬淦」,訴說自己的冤獄奇聞。
馬淦,男,二十九歲
一九五六年生,台灣省台中縣人。
妨害風化罪,處有期徒刑七個月。
民國七十四年四月十六日發監執行
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刑滿出獄。
以上是受刑人馬淦基本資料。
馬淦坐牢第二天早上,同房(同學)拿著水桶衣物等,用冷水沖洗身體順便出恭,如果沒外務,十二個人就在六坪大,五燭光房間,待到隔日早上放風,兩個尿桶是他們方便桶。房主告訴馬淦:「等一下福利社阿龍會來賣水果,他問你有多少錢,你說一百塊就好。」
阿龍推水果車來,對著昏暗牢房哇哇叫:「昨天新來的給我出來!」這個神氣的傢伙問他甚麼名字?犯甚麼罪?坐幾年牢?還問馬淦有多少錢?馬淦算一下昨晚給戴帽子(獄警,河洛話叫遞帽子)帶去吃一碗五十塊的牛肉麵,於是回答他:「我有兩千九百五十元。」結果是:阿龍要他簽名後從窗口遞進一大包甘蔗、香蕉、蓮霧,這下買進四七九元水果,一下把準備七個月的錢,用去了六分之一。
第三天,馬淦剃光頭拍好受刑人照,回牢房中途,遇到唐震寰。
民國六十一年,開補習班、成立研究中心、國中理化老師唐震寰,籌三十萬元,託去德國的醫師好友買一台研究儀器,醫師回國繳完稅領走儀器,卻告訴他儀器被海關沒收,醫師不還儀器也不還錢,唐震寰鋌而走險帶著醫師兩兒子吃吃喝喝,打電話給醫師,讓他限時送款給不知情妻子,犯下擄人勒贖罪。戒嚴時期擄人死刑,卻因蔣介石突然崩逝,嚴家淦就總統職而大赦。唐震寰在獄中努力寫作,多次得青溪文藝小說金像獎、銀像獎,四度得國軍文藝金像獎。馬淦曾任《企業世界雜誌》出版部主任,收到唐震寰投稿,馬淦進入台中監獄與之簽約。為他的書定名《頂著強風的漢子》。
獄中相逢,唐震寰請求長官,讓馬淦當日移居另一牢房。
隔日傍晚,唐震寰來了,笑問 :「這裡是不是寬敞多了?」只有六人居房,寬敞又燈光明亮。唐震寰故作漫不經心丟下一小團衛生紙,裡面五根香菸。隔一天,唐震寰又來,聊著天又丟下一團衛生紙,他們一共有十根香菸。
同學語馬淦:「房主,你要打鼓嗎?你打一支鼓ㄟ。」鼓,菸的暗語,打一支鼓ㄟ,意思抽整支菸,房裡頓時洋溢歡喜。馬淦看他們從棉被下拿出鏡子,抽了棉絮,拿出玻璃片、打火石、一支筆和捲起的舊報紙。鏡子面對長官的巡房路,打火機卸下的打火石插進一支原子筆,同學拿著筆開始磨擦玻璃片,抽出的棉絮挨著玻璃。火光一起,棉絮燃起,捲起的舊報接續,點燃菸,他們開始打鼓。一張方形如藥包的紙,可以將一支拆散的菸,捲成十份「老鼠尾」。菸很貴,一包二十二元長壽菸,獄中賣三千元。為何要鑽木起火?打火機一百元買來沒瓦斯,若有瓦斯一個賣五百元,不得不搞鑽木起火。這幾個獄中同學,哈一口「老鼠尾」心滿意足躺床上,兩腳懸空又踢又舞,快樂似神仙。
入獄第七天,馬淦到工場工作,不必整天關牢房,上大號方便。唐震寰多次得文藝獎,他不輕易開口,一旦開口說話份量重。長官很快安排馬淦上工場。
工場是印刷廠,馬淦看出鉛字有斷裂瑕疵,他自家印刷廠字體優質太多。馬淦沒吭聲,只覺自己和一干違反票據法的董事長們,做的是折疊紙的工作十分好笑,違反票據法的董事長們都在摺紙飛機。這天在走道上,他見到外號「茶壺」男子。茶壺專做書籍裝訂,他盯著印刷業名人馬淦,滿臉困惑。談入獄緣由,茶壺輕叫。兩人都以妨害風化入獄,而且是「同一案」受刑人。茶壺大罵:「明明是張廖氏印裸體照,怎麼會是你呢?張廖氏把價錢壓很低,讓我替他裝訂,他怎能賴在你身上呢?」明顯的執法疏失,三個嫌疑人沒有同堂審詢,沒有互相詰問。馬淦靜心思考,曾印過黨外的文宣書刊,被盯上。他想法是合法書籍、雜誌、傳單我印;言論偏激,我不接單。也好多次拒絕相關單位邀他做線民。「不做線民」也可能是被冤原因。馬淦耿直個性,做不來探人隱私,向上舉報,陷人入罪這破事。
這天獄警來通知馬淦到特別接見室面會妻子,夫妻倆頭次見面隔著玻璃窗,拿著話筒,這次妻子端坐接見室。「我把你在這裡的消息,告訴你新聞界的朋友,舅舅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