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八十年代台中監獄——讀馬水金《面壁》(下)

■荻宜

在印刷工場,馬淦其實陸續見了幾個重量級媒體人。當時台中中興新村是省政府所在地,各報駐台中都是優質記者。聯合報特派沈征郎、中國時報特派馬占魁來過了。聯合、中國時報都是百萬讀者大報,兩報特派員坐在接見室與馬淦面會,已夠驚奇。沒想到六天內,沈征郎、馬占魁連袂見他第二次。

馬淦走出接見室,獄警告訴他:「典獄長要見你。」

典獄長親切與馬淦握手,說:「你的事,我聽我本家說過了。」

「請馬先生新聞界朋友,日後報導本監,手下留情好嗎?」

馬淦創下新紀錄,第二天收到通知:「到外役監報到。」那是入監第十五天,外役監是受刑人天堂。外役監的牢房明亮,有電視看。台視中視華視,看哪台舉手表決。家屬探監,在福利社旁,隔著玻璃有個洞口。馬淦可以藉洞口與妻子握手。這次妻子說:「媽媽說找舅舅,你可能提前出獄。」

馬淦生氣了,「如果要找舅舅,請他重啟調查,把我的案子查得清清楚楚,還我清白。如果要用特權,大可不必!」

外役監家屬來探會帶來雞鴨魚肉大家分享;馬淦在外役監大請客。唐震寰、朱老大、阿海三人湊兩萬元,讓馬淦和新同學結緣。阿海是窮兇極惡之徒。有次獄警走近,阿海抄起不知哪弄來的刀,追殺獄警。因唐震寰,阿海把馬淦當好友。

馬淦在外役監與阿魯米久別重逢。阿魯米說:「我是你高中同學。」

馬淦接了福利社工作,福利社販賣水果、餅乾,馬淦啞然失笑,剛來給阿龍強迫推銷一堆水果:水果沒賣完,要自己貼錢。

馬淦福利社助手阿能,研究冷凍棺材,申請專利,自己卻搞得傾家蕩產。高中同學阿魯米替人作保,和阿能一樣,慘得開出支票跳票,違反票據法入獄。

馬淦向獄方建議,為鼓勵表現優良受刑人,周六、日家屬可申請來聚餐,長官批准後,家屬先行繳費,本監廚房供餐。外役監首開先例,家屬能與受刑人聚餐。馬淦又提出香菸以外面價格賣出,但有配套,認購水果或點心。香菸原價供應也獲典獄長批准。福利社可幫同學訂報和訂以時報周刊為主的雜誌,同學還能訂點心:白天是肉包子、水煎包,晚上銀絲捲、炒米粉、牛肉麵。

馬淦最愛吃香噴噴的炒米粉。一晚他混進提供三千三百多人飲食的本監廚房。欣賞一場炒米粉秀:

廚師全是受刑人,馬淦看炒米粉目瞪口呆。米粉浸泡煮熟後,放進鍋裡,半熟蔥節、醬油和著攪拌,每一大鍋站兩上身赤裸大漢,他們掄起鐵掌,直接伸入鍋中,雙手向下插入米粉中,前後翻攪起來,數十斤米粉應聲忽跳忽彈,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炒工了得。大廚們汗流如雨下,汗水全滴入鍋中。這鍋「滿汗炒米粉」看得馬淦頭皮發麻,那刻起數十年,馬淦對色香味俱佳的炒米粉再也不吃。那一夜在外役監,馬淦站中央台前,昧著良心吆喝:「燒喔,好吃的米粉來囉!」

出獄後的馬淦,與妻子、岳母到舅舅家,早年受日本教育的舅舅眼深看外甥女婿,忽然發出日本國罵:「八該阿洛!」

罵人,但有深意:你被冤獄,為何不找我,不告訴我,你是我親外甥女婿,我會不管你嗎?

這句國罵卻深深傷了馬淦,他深吸一口氣後,平靜說:「我沒有錯,您不該罵我的!」他朝尊貴的舅舅、監察院副院長黃尊秋一鞠躬,頭也不回走了。

黃尊秋後來升任監察院長。

以第三稱「馬淦」,敘述冤獄、獄中體驗。這其實是人生勝利組馬水金董事長真人實事。《面壁》書中並未提到舅舅黃尊秋。馬水金擔心被誤會用了特權。仔細看全書,沒有特權。重量級媒體人的頻繁探視、典獄長的精明才是關鍵。之前唐震寰友情相挺,之後外役監學養俱佳的徐主任對馬淦的敬重。讓馬淦整整七個月服刑,一路順暢。將出獄某天,典獄長交給他一張替人作保的民事單,「馬上要開庭,你坐外面主管車去。」馬淦拿著手銬,車抵法院,才把手銬銬上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