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清
午後的陽光沿著圍牆緩慢滑落。潮濕而溫暖的氣候,使薄荷在牆腳悄悄蔓延。那面牆其實並不起眼,風一吹向灰白的水泥,清涼的氣息浮起,像一場不經意的邀請。
那些匍匐莖貼著地面延展,不張揚,卻固執地佔據一小片土地。風來時,它們彼此碰觸,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我放慢腳步,低頭嗅著葉尖的微香。再抬頭時,你正站在光與影的交界,像被世界輕輕放進來的人。那一刻,時間忽然變得很慢,連呼吸,都帶著薄荷的甜。
風把氣味推向我,我卻不知該說什麼。你說,你只是路過。聲音很輕,幾乎與空氣裡的香氣一樣淡。
我沒有回答,只是扶好眼鏡,伸手觸向那片綠意。指尖剛碰到葉子,一股清涼便沿著皮膚緩緩上升,像某種無法言說的預感。你也俯身過來。距離近得能夠聽見你呼吸的節奏。
我們沒有約定,卻在之後的幾個午後反覆相遇。
時間總在那面牆邊停得特別久,像不願離開,又像在等待什麼。你有時帶來一本書,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坐著,看風經過,看影子一寸一寸移動。
薄荷的氣味在我們之間漸漸熟悉,青澀的記憶無聲擴散。
有一次你來得較晚。天色微暗,你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掌心,問我這樣的味道會不會太淡。我沒有回答,只是暗忖著接過葉子放入口中。苦與涼在舌尖散開,像一場過於清醒的夢。
你眼裡總帶著一點笑意,那笑很短,卻停留很久。
我們並肩走在柏油路上,風吹樹葉作響,替我們說話;也曾在池邊相對而立,月光把兩人的影子一同映在水面。
「你為什麼老是看著我呢?」水波輕動,你說完話,慢慢低下頭。
我們說的話其實不多。天氣、書,或某個從未抵達的遠方。但那些零碎的話語,在薄荷的氣味裡,被保存得很好,彷彿只要回到牆腳,就能一一找回。
有時我們沉默。風掠過,薄荷傾斜如浪,幾片葉子彷彿低聲議論著什麼。
那是一個溫暖而充滿餘韻的午後,我們坐在那裡,看它們來回,時間也因此變得柔軟。
日夜跋涉的人們,有著共歷艱辛的志趣和相同的信心;我曾想過,課業繁重的你,是否無暇顧及我。
那句「你會一直來嗎?」幾乎脫口而出,卻在喉間止住。我只能站在原地,像一陣未能越過牆的風。
後來我發現,你的神情漸漸帶著憂鬱。再後來,有一天,你沒有出現。
午後依舊很長,陽光依舊沿牆滑落,薄荷依舊在風中輕晃。我坐在原來的位置,聽見遠處的腳步聲,又迅速消失。
那天的氣味淡得幾乎無法察覺。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卻彷彿什麼都已經發生過了。像一場尚未開始,便已結束的夢。
夜來,我孤獨而無聊。因為在那遙遠的前方,有一個令人神往的境地。然而,我又幾次張眼四顧,漫步徘徊。四周傳來聲浪:只要走完前面坎坷的途程,便會是愛情的源泉!
我沒有等很久,或者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很久。時間在那之後變得模糊,像被反覆稀釋的顏色。只是再後來的幾個午後,我仍然會經過那面牆,站一會兒,然後離開。
某個夕陽西下的時刻,我忽然想起你。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我們竟再次相遇。
兩個月不見,你顯得更加秀麗,也許是因為那一身時髦的衣著。你笑著說:「也許愛情與學業不可兼得,而我不過是你的朋友。有空來我家玩吧。」
我答應了,卻不知道你住在哪裡。我們在路口分開,像兩條短暫交會後再度分岔的線。
之後的日子裡,我常走那條路,卻再也沒有遇見你。心裡的失落,像逐漸擴散的霧。
薄荷繼續生長,越來越密,幾乎覆滿整個牆腳。它們不記得誰來過,也不記得誰離開,只是不斷把氣味釋放到空氣裡。
讓夜霧關閉我寂靜的心扉,不回顧那坐守天明的相思?那些片段的記憶,是否能織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夢究竟屬於夜,還是屬於未完成的白日?你曾在我的夢裡,以夜的顏色出現;而那夢,在曙光中悄然碎裂。
而你走得多麼自然而安靜。沒有留下一句告別的話,但我如錦繡的夢,在你愛的蒲座上跌落啊,像一顆脫離天軌的流星,以剎那去換取恆久的沉寂;一顆光輝短暫的流星!
多年以後,我再次經過那裡。牆仍在,只是顏色斑駁。薄荷已經換過幾輪生長,有的枯萎,有的重生。風一吹,那熟悉的氣味忽然回來,輕得像一個名字,在記憶邊緣徘徊。
我沒有走近。忽然明白,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其實早已說完;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也已以另一種方式存在過。時間帶走的,從來不是人,而是我們曾深信不會消失的感覺。
我已記不清你的樣子。聲音、神情、站在光影之間的輪廓,都退回記憶深處,如被霧覆蓋的遠景。唯有那年的氣味,依然清晰。甚至,比當時更清晰。
風再次吹過,薄荷輕顫。我忽然覺得,也許我們從未真正相遇,只是在某一段時間裡,恰好站在同一陣氣味之中。風散之後,各自歸去,一切也隨之安靜結束。
我轉身離開。牆依舊沉默,如一位不願多言的見證者。而薄荷,仍在反覆生長,反覆散發那微涼而透明的香氣。薄荷的苦甜如愛的不完美,牆是時間與距離的界線。於是我為你寫下了一首詩:
一直殘留在尖銳氣味裡的近冷
沿著轉角延伸,像隱隱預告被時間
洗過的句子,貼著粗糙的裂縫
我靠近你的呼吸,若即若離的清香
燒起每一個拾來而揉碎的夏天
在黑暗中發亮,像風雨帶著濕潤
從遠方走來瀰漫著火光的距離感
一片片經過你的頭髮,像薄荷在顫搖
不肯枯萎的秘密,牆邊的夜更深了
歲月帶走了年華,卻帶不走青春的門扉。抬頭望向夜空,一句沒有結局的話,仍停在往昔午後的光裡。
此際,你的影子在我跌落的夢中難分難離,被月光默默印在綠草地上。你作了一個嬌羞的微笑,嘴角上一痕欲言又止的笑靨,兩朵紅雲漸漸浸透了面頰,甚至我記不得你的臉龐,但記得那年午後的薄荷香。
那一年,我們沒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一面牆,與一種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