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軍
父愛素來內斂厚重。詩人將為人父時內心的柔軟、滿心的期許、深深的牽掛以及肩頭的擔當,都凝聚於筆墨之中。每一首細緻刻畫兒女模樣的詩詞,都是父親珍視孩子成長的生動剪影。
唐代時期的韋莊,在〈與小女〉中寫道:「見人初解語嘔啞,不肯歸眠戀小車。一夜嬌啼緣底事,為嫌衣少縷金華。」小女看到人就學著咿咿呀呀的說話了,因為愛玩小車就不肯睡覺。嬌嬌滴滴的啼哭了一晚上,原來是嫌衣服上少繡了金線花。詩人細緻記錄小女的成長,疼愛有加。東晉時期的陶淵明,在〈責子〉中寫道:「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身邊雖有五個男兒,總不喜歡紙與筆。阿舒已經十六歲,懶惰無人能相比。阿宣快到十五歲,也是無心去學習。阿雍阿端年十三,竟然不識六與七。通兒年齡近九歲,只知尋找梨與栗。表面上看似責備,可實際上卻是心境淡然,接納孩子的平凡,這是田園詩人的父愛。
大多數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但是飽經世間滄桑的父親,已經看盡世事的起伏變化與人情的冷暖炎涼,故而不希望兒女重蹈覆轍,不期盼子女能夠聲名遠揚、身居高位,只祈願他們這一生沒有災禍磨難,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北宋時期的蘇軾,在〈洗兒戲作〉中寫道:「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所有的人養孩子都希望孩子聰明,但我卻因為聰明反被聰明誤。只希望自己的孩子稍顯愚蠢和魯鈍,只要平平安安到公卿就好了。這首表面上看似帶有自嘲意味的詩作,實際上傳達出蘇軾極為深沉的父愛。
南宋時期的辛棄疾,在〈清平樂·為兒鐵柱作〉中寫道:「試引鹓雛花樹下。斷了驚驚怕怕。從今日日聰明。更宜潭妹嵩兄。看取辛家鐵柱,無災無難公卿。」將雛引到花樹下,從此平平安安不擔驚受怕了。從今往後一天比一天聰明,兄弟姐妹之間相親相愛。未來我家鐵柱無病無災,順順利利做官做到公卿。
歷代文人父親,以畢生學識、人生閱歷、處世風骨教導兒女,傳讀書之道、立身之德、處世之智、家國之義。嚴苛叮囑的背後,是對兒女成才、守正立身的殷切期許,是家風文脈的代代傳承。
南宋時期的陸游,在〈冬夜讀書示子聿〉中寫道:「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古人做學問不遺餘力,年輕時下功夫,到老年才有所成就。從書本上得來的知識畢竟不夠完善,要親身實踐、躬身力行,方能洞悉真理、學有所用。
唐代時期的杜甫,在〈又示宗武〉中寫道:「覓句知新律,攤書解滿床。試吟青玉案,莫羨紫羅囊。」你已經懂得按律寫詩,也知道攤開書本坐在桌前看書了。你應該吟誦像張衡〈四愁詩〉那樣的古詩,而不要羡慕謝玄玩香囊一類的嬉戲。
西漢時期的東方朔,在〈誡子詩〉中寫道:「明者處世,莫尚於中。優哉遊哉,於道相從。」有智慧的人,他的處世態度,沒有比恪守中正之道更高明的了。看來從容自得,在於與大道相伴同行。他教導兒女秉持中庸之道,低調內斂、順勢而為,安穩處世。
父愛,不止於護佑兒女平安、教導兒女成才,還在於家風傳承、品格滋養。古之賢父,重風骨、守本心、存大義,將清廉底色、高潔品格、家國丹心融入家風,以自身為表率,指引兒女立身處世、堅守本心。
清代時期的鄭板橋,在〈為二女適袁氏者作〉中寫道:「官罷囊空兩袖寒,聊憑賣畫佐朝餐。最慚吳隱奩錢薄,贈爾春風幾筆蘭。」我罷官之後口袋空空,兩袖清風,只能靠平時賣畫吃飯。作為父親,我最慚愧的是沒能給你置辦嫁妝,只好給你畫一幅春蘭圖代替了。他以蘭花清雅高潔、堅韌脫俗的品性期許兒女。
南宋時期的朱熹,在〈詩慰女兒貧〉中寫道:「蔥湯麥飯兩相宜,蔥補丹田麥療饑。莫道此中滋味薄,前村還有未炊時。」蔥湯和麥飯搭配在一起很適宜,蔥湯能溫暖丹田,麥飯可療解饑餓。不要說儒家的生活風味淡薄,隔壁鄰居還有沒生火做飯的時候。他寬慰女兒,粗茶淡飯自有滋味,清貧生活自有安然,世間尚有無數人食不果腹、困苦度日,安穩清貧已是萬幸。
南宋時期的楊萬里,在〈送次公子之官安仁監稅〉中寫道:「學須官事了,廉忌世人知。爭進非身福,臨民只母慈。」工作之餘一定要堅持學習,廉潔自律重在內心堅守,不要刻意讓世人知曉來博取名聲。在官場中爭權奪利並非是自身的福氣,對待百姓要像慈母一樣心懷仁愛。他告誡兒子,為官當勤勉務實、廉潔自律,體恤百姓。
父愛平日裡不輕易流露牽絆與思念,一旦兒女遠行、相隔天涯,心底的牽掛便會肆意蔓延。古時遊子遠行便是經年離別,漂泊在外的父親、獨居故土的父輩,皆將思念牽掛凝於詩行。
唐代時期的李白,在〈寄東魯二稚子〉中寫道:「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折花不見我,淚下如流泉。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雙行桃樹下,撫背複誰憐。」女兒平陽折取桃花,一定會想念外出的父親。小兒子伯禽應該長到他姐姐平陽肩膀那麼高了,他們兩個在桃樹下嬉戲玩耍,但是又有誰撫摸肩背愛憐他們呢?
杜甫在〈月夜〉中寫道:「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詩人遙想家中幼小的兒女,還不懂得母親為何思念身在長安的父親。兒女的天真無憂,反襯出父親的深沉牽掛與萬般心酸。
北宋時期的陳師道,在〈示三子〉中寫道:「去遠即相忘,歸近不可忍。兒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喜極不得語,淚盡方一哂。」長久分離,歲月改變兒女眉眼,相見之時竟覺陌生。久別重逢,悲喜交加,千言萬語哽於喉,唯有熱淚傾瀉。
唐代時期的曹鄴,在〈北郭閑思〉中寫道:「山前山後是青草,盡日出門還掩門。每思骨肉在天畔,來看野翁憐子孫。」草木萋萋、庭院寂寥,空寂歲月裡,難解的便是骨肉思念。他日日倚門遙望,見鄉間老者含飴弄孫、盡享天倫,心中滿是羡慕與悵然。
表達父愛的詩詞雖不多,卻字字深情、句句真摯。詩詞千年,父愛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