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戰再戰》:喪心病狂終有罰,愛無披靡永勝傻

■林裕盛

配樂的單音敲琴伴隨著一片緊湊危急與詭異,透出點滴詼諧的人生荒謬味,那接連無斷的「叮叮噹噹」,帶著冷質的荒唐、導入清脆之失序,亦蘊有神經質般的偏執;而導演嗜用的橫移運鏡與突如其來硬插入的「暴力性」突發狀況,不僅是電影工業的個人專屬招牌、刺激迷人並亮眼有力的觀影爆點、亦是一種「真實人世」的螢幕直述。

幾乎一堆包含「嚇人」和「具重量」的暴力性插入,觀者還在頭皮發麻之際,便被下一波高訊息浪掩沒——關於堆疊情緒此事,導演似乎已臻化境……毫無斷裂與尷尬空白錯置,飽滿、豐富以及緊湊,再現人世表面冷靜卻深蘊澎湃之情的酷相、以及那人間無息戰鬥下的虛脫、頹意和逃逸。

片中的各種「高速」類質(剪接、動作等),和橫跨十七年的「漫長」人生,恰成了一份矛盾性與真確現實交織的強烈對比渾沌。

除了劇情要素貼合了「蝴蝶效應」,促成此點之根源亦發跡於具邏輯性的角色性格、計謀和心中之愛或恨。

常常一堆莫名其妙的奇妙分岔,劇情便導入另一個偏斜玄妙之錯。

導演在此片擅用近、遠、中景交錯互置,卻全無唐突、不成熟或怪異感,醚味深濃具高質感,亦涵存融釋了其招牌的人世間「無定」之哀喟氣味。

多線進行更添飽其緊湊無隙、濃烈刺激之影像、情緒與訊息重擊,是為述說故事的巧妙奇絕之筆。

李奧納多與班尼西歐以佝僂遲緩、巍顫些老的無注目點中年人之智慧熱血與正直釋出了升斗小民的掙扎反抗、默然義行以及拯救所愛。

巴柏(李奧飾)的慌張、笨拙、很弱的身體素質與碎念之間引人發噱的個人專屬語境,實是於此眾多深度演員濃烈特色中的其一妙色。

而其嗜用酒精、大麻與迷幻藥導致腦子壞掉之個人特質,盡在一片引人訕笑之中,參混著淡淡點滴「失妻」之人生難解哀慟、無能為力和逃避現實的側淚墮落慘境。

愛可以拯救所愛、同時也能毀掉一個人。

絕奇矛盾荒謬,卻正像是人生的真實味道。

雖然武裝革命組織確實是同時身有「正義熱血與自由靈魂」和「擾亂秩序與破壞平穩」這兩點構成的矛盾特質,但這正是古今往來的革命家、創新者…甚或是不被寫進歷史的無名反動義士所為之根源與本色。

沒有人在他們進入歷史前便能確知其未來或正確與否,如:俄國的利莫諾夫、古巴的切格瓦拉、漢朝的劉邦、蘇格蘭的威廉華萊士、美國的華盛頓等。

但他們確實是以擊牆之蛋其姿,實行心中之義,雖然會造成當地的諸多不便和運轉不息硬體之停滯。

片中前頭那段眾人完成革命性的破壞後之俏悅奔躍身影,誠然將此行動中,動人之自由快意以及難以接受此破壞之為那……同時熱血與幼稚共存混雜出一份矛盾悸動。

而整個故事推演前進的起源,其實全可推歸於……巴柏(李奧飾)之妻—Perfidia的個人特質與行動。

Perfidia的自由奔放靈魂、不定以及過濃的慾望,除了締造與巴柏之間女強男弱的夫妻現象,亦是這整部片所有後續的肇因。

人間總歌頌愛之偉大,但如果這份愛被欲望凌駕、進而變成了自由之愛,我們會認同那份「自由」、還是杯葛當事人那埋下傷害的無情背叛?

班尼西歐在李奧於車上準備跳車之際的那句:”Like Tom fucking Cruise.”,在一片緊張刺激混雜bromance的中年直男詼諧相處中,微滲出後設+第四面牆的明星電影之互諷趣味。

西恩潘延續戲裡戲外的火爆浪子形象再現迷人至極、卻又令人極端厭惡的過慾冷血之無人性權勢反派;但也因此完整呈現一,一計仍有一計高,身在謀中無處逃。二,正義與愛終會擊敗邪惡…此二畫線重點。

觀其……賦予角色「完全軍人」的癡愚挺直身型和生硬走路模樣、總會下排牙齒咬上唇以及蠕動雙唇、雙眼中總是透著一股不懷好意,便令人莫名崇喜同時厭惡。

其於第一次出場便震懾引人……那雙加菲貓般的眼睛透出一股深練於世、老謀深算與盡明世情卻又好似萬事無謂的深隱慧黠,將演員+導演+鏡頭賦予電影醚味極度潤譜與調味。

演員為角色所行之深為總令人喜愛與敬佩…麥可法斯賓達於《自由之心》中為了讓其所飾之黑奴主人自然地震懾於其他角色,總是會偷偷將烈酒塗在鬍子上;湯唯為了飾演好《武俠》裡的農婦而在指甲縫塞滿泥土;哥哥完全地變成了程蝶衣;更遑論敬業深研的希斯萊傑。

雖然方法派演技在這陣子剛好迎上了贊同與反對之浪潮。

而薇拉對上校那句:「因為我識字。」亦恰好完整無缺地狠狠刺入上校內心深處,他那急怒攻心之樣已說明——軍人於文化與知識上,大都很笨,這無庸質疑。

同時,巴柏的藍色眼睛、上校的綠色眼睛、薇拉的黑色眼睛,恰於劇情流動中、螢幕放大感官之處以魔性般動物性「色相」完整擄獲觀者眼慾。

除了人類對於他人靈魂之窗的無因迷戀,亦有著一些角色特徵……巴柏的深濃極黑虯髯在講話時不斷蠕動、薇拉那像可樂果的絲絲黑色捲髮隨風飄盪與攀覆臉龐、上校那一頭大街上少年癡傻模仿韓國花美男團以及與其年紀極不相襯的銀白髮型。

整片引人發噱之處不乏,如:巴柏與電話那頭的組織人員之「密語」攻防,彷彿隱隱嘲諷現今諸多單位那繁複與令人煩躁的一連串順序關卡;然而鏡頭帶至組織那端,其把關成員竟是個新到職的老年人,更映現了《高年級實習生》的職場趣味。

而片中深藏諸多「符號」,如:

1.被Perfidia(巴柏妻子)偷走、原屬於上校的帽子與槍——她盜走軍人的身分象徵、或是自譜了一場男女之情追逐?

2.可以確知與找到對方的音律發聲器——像是一種情感上的連結和互戀。

3.巴柏手中的電路——其此生除了愛人女兒友人外,最令己身驕傲與迷戀的技能。

而過濃的訊息量和高緊湊行進,卻讓筆者產生如下疑問:

1.Perfidia到底是不是抓耙子?還是其實是比利供出同夥?Perfidia應該還活在海外某個地方?

2.透過發聲器找到巴柏之女的女子,後來有沒有供出同夥?

3.當初上校是如何如此輕鬆地找到Perfidia?

上校假藉各種出兵之名的誇張行徑(一堆謊言只為擒得巴柏與其女),正好符上「權力」是如何深具力量以及欺瞞平民之深層卑劣。

帶領薇拉(巴柏之女)進入修道院後,那身著修女服但一手拿著大麻的黑女之景,也剛好迎上上校所言:「這是在開上帝的殘酷玩笑嗎?」

縱使若無長期沉迷,大麻確實是有些實質用處。

巴柏的純愛傻直低能力也讓巨型綠帽難敵深刻無保留的父愛強勁之力,而那段薇拉與巴柏的桌邊對話……薇拉正經八百、巴柏總著眼在生活中的小細節(這咖啡根本不熱、我知道怎麼邊開車邊喝酒、骰子才是用擲的)這些邊角末節讓兩人對話氛圍呈現可愛溫暖的家庭生活直擊白描。

然而父女之情在一邊是深層純美的摯熱、另一邊竟是阻礙慾望與地位的冷血之計;巴柏對上上校(西恩潘飾)毫無勝算,不論頭腦、力量、能力、膽氣,卻在這天秤兩邊的父女間情感奪擢了……世間真情大敗機關算盡—— 此一溫暖世人的樂觀(或真實)之正義絮語。

李奧納多將自己於好萊塢扮醜大業上之盡心盡力、鞠躬盡瘁再次於此片溫吞愚鈍、囉哩八唆碎念的滿虯中年男子身上,賦予無垠父愛和小人物掙扎反抗的普世正確之風。

飾演巴柏女兒薇拉的女演員不僅靈性深遂、其名竟正好是「追逐無限」(Chase Infiniti)——如此與其淳美靈動之姿緊嵌的絕佳巧合。

而這輕巧的巧合,亦在其善於運用當下環境解困以及自救的絕佳頭腦相互輝映。

筆者對於幫助巴柏之女逃脫的「Red」(這個飽含種族歧視的稱呼,剛好迎上後續發展),義無反顧地誅殺了整個營地白人之行為,感到一股汩汩淺生的熱血跟喟嘆。

或許,他早就大略猜測到上校(西恩潘飾)將此女交予自己那背後的巨大陰謀和卑劣,加上長期以來被騙走土地以及飽受歧視的印第安人長期怒火,賭上一命,只為一瞬間的復仇快意,但那快意卻是如此堅實正義無比。

而顯然浮面的「白人至上」陰謀(聖誕冒險家俱樂部),自然在上校的下場中盡現「無人性」與「為惡」的終極公正懲罰、亦呈於世人此狹隘並不公之排外是多麼過高姿態、邪惡與令人厭惡。

整個故事的起源雖是早前發生過的真實革命組織其事,卻剛好迎上了現今美國與歐洲大陸的「難民」難題、種族歧視和部分白人的可笑高姿。

是故,班尼西歐那暗地裡廣收難民的默謐義行,總會令人無端肅然起敬。

活於人世是一連串的無止盡戰鬥,虛脫仍得爬起、失意沒人搭理,為了愛與生存,各種形式之戰鬥永遠隨行。

但我們必得捫心自問……我們奮鬥與為之傾盡全力的目標和根源,是否是正確的?

此乃身為一個「人」之確直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