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青苔

■謝足巽

今日在文學系的群裡,偶然瞥見有人發了清代袁枚的一首小詩,〈苔〉。那二十個字,清清簡簡的,卻像一枚細針,輕輕巧巧地刺入心底,勾出了一段蒙著水氣的、綠意茵茵的遙遠記憶。

我的童年,是在一幢百年老屋裡度過的。老屋確是老了,黛瓦的縫隙間,便成了青苔的國。它們一簇一簇,茸茸地綠著,像是歲月為老屋繡上的綠絲絨。大人們卻是不喜的,總念叨著這些滑膩的小東西貯了水,害得屋裡常漏下惱人的雨痕,盤算著要上房去清除。我卻莫名地愛著它們,這份情愫,想來是源於八歲那年的夏天。

隨母親去山裡為生產隊的養殖場扯豬草,在山溪邊,我一不小心驚擾了野蜂,手背上登時一陣灼人的刺痛,眼淚便止不住地滾下來。母親趕忙按住我,叫我蹲下別動。待蜂聲遠去,她走到溪邊,信手抓起一把帶著濕泥的青苔,在我紅腫的地方輕輕地揉搓。她的手是粗糙的,那青苔卻是涼滑的,一股清潤的涼意滲入皮肉,奇異地壓下了那火辣辣的疼。母親說,這帶泥的青苔,能消腫解毒。也不知是這土方真有的靈效,還是母親的撫慰起了作用,約莫一刻鐘,那痛楚竟真的消減了大半。自那時起,這卑微而隨處可見的綠,在我眼裡便有了不同的分量。

後來才知道,青苔是這般隨遇而安的植物。深井邊,磚瓦上,頹牆腳,凡是有濕氣與些許陰翳的地方,便有它的蹤跡。它不爭不搶,只靜靜地、執拗地綠著,是一種生命力極旺盛的純然綠意。翻閱些雜書,還見到它竟有許多實用的妙處。譬如,燒灰調油可醫燙火傷;焙乾研末能敷治外傷止血;便是惱人的鼻炎,據說用潔淨的紗布裹了新鮮的綠苔塞入鼻中,持之以恆,也能見效。這柔弱的軀體裡,竟蘊著這般不為人知的生存智慧。

人們大抵是漠視它的。瓦上的苔蘚長得鬱鬱蔥蔥了,便用鏟子刮去;可不多久,一場雨過,那淡淡的綠意又怯怯地、卻是堅定地冒出頭來。逢著大旱的時節,連野草都焦黃萎敗了,它們也蜷縮起來,乾枯成一片片褐色的痕跡,彷彿已然死去。可你只要給它一絲雨水,哪怕只有一點點,那沉眠的綠魂便會甦醒,重新煥發出勃然的生機。它的窩,就安在一切有土、有塵埃的地方,它屬於大地,是大地最樸素、也最堅韌的髮膚。

兒時自然不懂這些自然的哲理,只是每到花時,總愛蹲下身,看那些苔上開出的、比米粒還小的小白花。它們成排成群,擠擠挨挨的,像一群沉默的哨兵,直挺挺地立在綠茸茸的茵褥上,自有那麼一種惹人愛憐的、倔強的風姿。

年歲漸長,偶讀到袁枚那首「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心中霎時豁然。這哪裡是寫苔呢?這分明是我們那一代鄉下孩子青春的寫照。生於鄉野,長於角落,如同這不見白日的青苔,芸芸眾生裡,幾乎被繁華的世界所無視。但我們未曾輕視過自己,只是默默地、堅韌地生存著,積蓄著生命的力量。

人生路上,風雨坎坷是常事。每遇挫折困頓之時,我便會想起老屋瓦上的那一片碧綠。它教會我的,是在逼仄的境遇裡,從不看輕自己;是以柔弱的軀體,展現生命的堅韌;是對生活永懷熱愛與希冀,即便偏於一隅,陽光極少,也要學著那苔花,拚盡氣力,綻放出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