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寬宏
父親坐在書桌前,用鋼筆在稿紙上描字。風從鐵窗縫裡灌進來,吹動紙頁的邊角。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文字被寫下的樣子:墨在紙上滲開,形狀還沒定,就被他低聲念出。那聲音柔和、平穩,像在提醒誰要記得一件重要的事。我趴在桌邊看他寫,筆的移動像某種秩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規則,沒有起伏。後來我明白,那些話在我體內留下軌道,使我在說話、寫字、甚至呼吸的時候,都得經過那條路。
他教我寫「孝」。筆劃不多,卻要一氣呵成。父親說手腕要沉、筆心要穩。我依樣畫葫蘆,寫出歪斜的形狀。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輕輕搖頭。年幼如我,當時還不懂那個動作的意思,只覺得自己在他面前變得更小。多年後我仍記得那一刻:燈光泛黃,風聲不斷,桌上那個字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將成為的樣子。
午後的光總是柔軟的,從簾縫流進安親班。牆壁貼著卡通貼紙,粉筆灰浮在空氣裡。姑姑的聲音比別人輕,她常在下課後留下來擦黑板、排椅子。那時我坐在最後一張桌子,看著她彎腰、起身、再轉身。她有她的節奏,安靜而完整。我
回家時巷子很暗,牆邊的樹影晃動,像一條不會停的線。父親的鞋擺在門口,鞋底乾硬。我放慢腳步,不讓鞋聲驚動屋裡的空氣。那晚母親在廚房煮湯,湯滾的聲音規律得像呼吸。我沒開口,聽著那聲音,一種難以形容的寧靜在心裡蔓延。那是童年記憶裡少數沒有威脅的片刻。
有一晚,父親在電話旁沉默。桌上攤著一本存摺,封皮的藍反著光。母親坐在對面,手指摩擦著桌面,像要抹掉什麼。電話鈴聲響起,尖銳、乾淨,之後是一長段空白。我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只聽見風聲在屋裡繞。那晚之後,家變得異常安靜。碗筷碰撞聲變得輕,開門的動作變得慢,甚至呼吸都像經過衡量。我在那樣的靜裡長大,學會分辨聲音背後的情緒,學會預測風暴的方向。
那本存摺後來被放進高櫃,我偶爾會看到它。皺痕越來越深,像時間在皮膚上的刻痕。沒有人再提那晚的事,彷彿沉默能讓一切恢復原狀。我開始在心裡記錄聲音的出現與消失,那成了我的語言。
靈堂的光白得刺眼。香煙盤旋,氣味濃得像能抓在手裡。母親折著紙,手勢穩,沒有哭。她的影子在白布上閃動,像水波。父親站在角落,眼睛半閉。我坐在椅子上,兩腳懸空,看著他們之間的空氣。姑姑在對面,唇形微動,聲音太小,聽不見。那畫面像被時間壓成一張照片,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框裡,彼此看見卻無法靠近。夜深後人散去,只剩我們三人。香灰落在地上,空氣裡的煙還未散。母親繼續折紙,動作慢得像在重播。姑姑靠牆,手交疊在胸前。她的影子被風吹動,變成另一個輪廓。我看著那影子,像在看一個不再屬於這個家的親人。
夏天的火化場在城市邊緣,熱氣讓空氣顫抖。靈車在高速公路上前進,玻璃反著陽光。姑姑坐在對面,臉色被光洗得很白。她的嘴在動,聲音被風吞進去。那時我想起她曾給我一件舊外套,口袋破了一角。那是我第一次擁有別人用過的東西,也是在那之後,我明白「給」這個字的另一種意思。火爐啟動時,空氣被拉出一聲低鳴。火光從裡面竄出,所有人都低頭。我看著鞋尖,汗沿著脊椎往下流。姑姑站在風裡,頭髮貼在臉上。她抬眼的瞬間,我們對望。那是一次短暫的凝視,像一個無聲的告別。火光照在她的臉上,也照在我的心裡。我不知道那是否叫悲傷,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熄滅。
之後很多年,我在不同的夜裡重複做同一個夢。夢裡有靈堂的白布、香的氣味、折不完的紙花。母親在遠處,收音機裡傳出微弱的經文。那聲音裡有雜訊,卻令人安穩。我低頭折花,手勢緩慢,像在修補一段早已破損的記憶。燭火晃動,蠟油凝成一滴淚的形狀。我伸手去碰,指尖微燙,沒有痛。那夢一次次重來,每次醒來,空氣裡都殘留著焚香的氣味,像從夢裡帶回的灰。
宿舍的夜裡也有那股氣味。風經過窗縫,帶著灰塵。隔壁有人玩遊戲,鍵盤敲擊聲像是心跳。燈光照在白牆上,留下一層藍。我戴上耳機,卻聽不見音樂,耳鳴一陣陣湧上來,像在房間裡盤旋的聲音。我以為那是外界的噪音,後來才知道,那聲音來自體內。它和童年的電話鈴聲、靈堂的風聲、火化場的低鳴混在一起,在黑暗裡不斷重演。我走出房間,走廊空空的,只有風。天花板的燈忽明忽暗,我沿著牆慢慢走,腳步聲在地板上回響。那聲音讓我想到折紙時母親的手勢,重複、克制、沒有終點。或許每個人的靜默都有一種形狀,而我學會的,是如何在這樣的靜裡呼吸。
清晨的風從門縫吹進來,撩動桌上的紙張。天色漸亮,房間變得透明。我坐在床邊,靜靜看光線爬上牆壁。昨夜的夢仍在體內流動,像尚未散去的煙。我收拾行李,書、衣服、照片都輕,卻讓手臂發酸。離開前我關掉燈,房間只剩自然的亮。灰塵在光裡漂浮,像時間未說完的話。
我推門出去,門鎖輕輕扣合。那聲音短促,卻清晰。風從走廊另一端灌來,帶著淡淡的焚香味。我順著光走下樓,影子被拉長。世界在甦醒,街上的聲音逐漸清晰。我沒有回頭。風掠過臉,像某個久違的手勢。那氣味很淡,像記憶的溫度。我知道,父親仍在他的桌前,姑姑仍在她的房間折紙,母親仍在夢裡。時間將他們安放在不同的位置,而我在風的中途停了一會。光從樹葉縫裡落下,照在地上。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也成為光的一部分,隨它漂浮、散開、再回來。世界靜止又開始,像一場沒有結束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