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輝
琴瑟和鳴的意思是比喻夫婦情篤和好,詞出《詩·小雅·棠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關於夫妻琴瑟和鳴共讀書的故事,大都會以宋李清照與趙明誠為例,李清照的《金石錄後敘》有精彩的描寫。其中最有意味的是他們斟滿香茶,隨意說出某個典故,猜它出自哪本書的某頁某行。猜中者飲茶,不中不得飲。李清照總是棋先一著,趙明誠抽書查證時,李清照早已舉杯在手開懷大笑了。
現代夫妻在讀書治學方面的琴瑟和鳴,也有不少佳話。我們從學者、作家。藝術家和出版家裏,各舉幾例來說。
瞿兌之,近現代方志學家,歷任南開大學、燕京大學教授,是軍機大臣瞿鴻禨之子,妻子聶其璞是曾國藩的外孫女。1910年冬天新婚以後數十年,夫妻琴瑟和鳴。他們一起批閱書籍,像昭槤《嘯亭雜錄》這樣的掌故書,妻子也能有興趣。有時治《說文解字》,妻子摹寫篆文,丈夫寫隸字。有時丈夫寫紈扇,妻子畫扇。瞿在日記中自詡為「庶幾風流自矜,比於管、趙」,是堪比趙孟頫、管道夫婦的理想生活了。前些時由上海人民出版列入「中國近現代日記叢刊」的《瞿兌之日記》裏還收錄了瞿兌之為妻子聶其璞代筆的日記。1940年1月10日日記:「庚戌年此日成婚,今二十九年矣。」時隔近三十年,結婚紀念日他仍要慎重記上一筆,人說這是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顧頡剛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殷履安曾經有過一段夫唱婦隨的讀書生活,他感到有一種伉儷而兼朋友的樂趣。顧的第一任妻子是家裏作主的,沒什麼文化,不幸病逝。殷氏好學,得嫁一位學人為妻,她深感幸運,總要顧頡剛教她讀書臨帖會,要看小說也寫信向夫君要,顧總是設法找到並對所要之書做簡要的介紹,以方便其閱讀。後來殷氏還替夫君抄寫和整理書稿。顧頡剛曾在給殷夫人的信中說:「我們兩人,至少在這『淡泊』上面是有共鳴的心弦了!我將來的學問事業如能成功,由於我的努力者一半,而由於你的輔助者亦一半。」這是那個時代的軍功章有你的一半的頌歌。
錢鍾書與楊絳1935年結婚,又一起到英國留學。錢楊相約一起到圖書館讀書,錢在「飽蠹樓讀書記」第一冊上寫道:「廿五年(一九三六年)二月起,與絳約間日赴大學圖書館讀書,各攜筆劄,露鈔雪纂、聊補三篋之無,鐵畫銀鉤,虛說千毫之禿,是為引。」他將牛津大學圖書館戲譯為「飽蠹樓」。
程千帆、沈祖棻是一對幾十年的學術夫婦,從珞珈山到金陵,風雨雞鳴共讀書。程千帆在沈去世後寫過兩首〈鷓鴣天〉悼念亡妻,其中有句曰「文章亂千秋願,患難夫妻四十年」。這是對他們四十年琴瑟和鳴的讀書學術生涯的寫照。
孫犁夫人不識字,自然也說不上喜歡孫犁買的這些新書或舊書。但也時常陪同他去買舊書,有一次夫妻二人還同看了一本書,這是孫犁買回的宣紙印製的《陳老蓮水滸葉子》。孫犁翻著書告訴老伴,這是我老家玩的紙牌上的老千老萬,不過畫法有些不同,老伴笑著站在他的身旁看了一會兒。孫犁說:「這是她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同我一起,欣賞書籍。(《我的金石美術圖畫書》附記)
朱孔陽與金啟靜夫婦,先生為金石書畫家和文物鑒賞家,性喜金石字畫,摩娑玩賞引為至樂,與劉海粟、高絡園並稱「滬上海陸(絡)空(孔)」。夫人則擅丹青,乃劉海粟高足,還為中國女子書畫會發起人。他們一起寫字畫畫,討論交流,互相幫襯,並號其室為聯銖閣,銖字有妙處,因為夫婦姓合二為一。
當代出版家與學者鍾叔河先生與人談及合作寫書時表達過一種意見,他說做文章寫專著,最不宜的就是與人合作,因為思想是屬於每一個人的。當然夫妻合作另當別論,這就跟生孩子一個道理。這話說得很風趣,也從另一個角度說出了夫妻共讀共寫的一種境界。
除了琴瑟和鳴的讀書,還有許多其他方面的夫妻合唱,陳西瀅和淩叔華婚後,各用各的書房,在不同的書房寫作,彼此寫好文章都不給對方看,直到文章發表後。他們不僅同在大學任教,還同赴駐外使任。田漢的第一任妻子易漱瑜是他的表妹,他們不顧舅媽的反對而結合,並一同在日本和上海留學生活。他們還一同撐起南國社的刊物,從出資、編輯、校對。折疊、發行全由夫婦倆勉力支撐,以至心力兩疲妻子累此病倒去世。田漢的第二任妻子黃大琳是亡妻的同學好友,亡妻生前曾囑田漢一定要找黃大琳來照顧他們的孩子海男,聳們兩人果然走到一起。婚後除了丈夫小孩的生活,還要副詞田漢突發靈感所口述的劇本。葉靈鳳在抗戰初期,許多書中西圖書都散失了,幸好他的寶貝也就是辛苦收集的藏書票未丟失,他讓夫人趙克臻扶老攜幼,在隨身行李中將這些藏書票帶到香港。再如朱雯與羅洪夫婦的合辦正言出版社,都是這樣的故事,所謂書徑照顏色,琴瑟在夙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