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 井裡的回音

文/林佳樺 畫/簡昌達

電腦游標在C的留言尾端閃了閃:「你的文章又在玩躲避球了。」這句話橫在螢幕上,不知怎的,讓我想起外婆家十字壓花玻璃外的雨,聲音是有的,形狀卻模糊。我後來的寫作大抵是想敲碎那面霧窗,看看雨的樣子。但C說,我的力道太輕,敲到快出現裂紋便停手。

與C相識於寫作之初,對方對我的評語總是:文章很會閃躲,重要細節三言兩語便帶過。我辯稱留白是美學,情節點到即可,餘下的交給讀者想像。C只回了一句:「有些讀者沒有那麼多的想像。」

那時我不太清楚留白是出於美學還是怯懦?背光處待久了,確實比較自在,外界的目光太灼熱了。

和C的交情是一字一字堆出來的。對方是專業讀者,對文字敏感度很高。當初在臉書上讀到我刊出的小品,來訊說:文字有質感和氣味。後來每隔一段時間便問:有新作嗎?有人想讀我的作品,內心似乎綻放著蟲鳴與花香。

但散文是要剖開自己的。我試了幾次,總是見血就縮手。我從小在外婆家寄養,爸爸因胃疾開刀,出院後大約一兩個月來看我一次。我常從十字壓花窗戶的縫口盯著他離去,看久了,壓花的十字彷彿是一格一格的井。

C說我筆下的爸爸與作者都不立體,三歲被送到外婆家,怎麼可能沒有怨恨委屈?「父愛這個缺口是著力點,你都寫到十字窗戶像井,那麼就要往井底挖下去。」

打字時的手指如鑽子,土塊沙石一勺勺地鏟起,擔心深及數尺仍不見水源,或者只有幾滴水。我將文章修改成這樣:有些孩子因為爸媽長久不在身旁,對時間與承諾長出了歪斜的刻度,我至今記得爸爸那台綠色偉士牌,濃痰般的引擎聲從三合院外就能認出。他會留下來吃頓飯,留一小袋姊姊穿不下的衣褲,然後像確認郵寄包裹般拍一下我的頭,說句「欲聽大人个話」,便轉身跨上機車。我站在十字窗花的暗影裡,看著排氣管的灰煙散去。我彷彿是被寄放在車站置物櫃的行李,等主人「準備好了」再來領回。但行李被寄放得太久,就算領回,裡頭氣味早已不是原來的了。

C讀完後,肯定我童年時期的那口井終於出水了。

後來疫情期間,人人繭居,C傳來的訊息不再只限於創作,偶爾談及伴侶。C會用評判我稿件的高倍顯微鏡,逐一檢視與伴侶同居生活的毛細孔:洗碗水流量、客廳臥室燈光的明暗、煮飯打掃的家事分配……

這對情侶是跳過戀愛直接同居嗎?疫情期間才遇到磨合期嗎?我發揮擅長的留白功力,將納悶全數藏起。

「解封後出來聊聊吧。」C傳來這句。我很少和文友單獨會面,在電腦視窗裡打字是個隱身的安全空間。也許是C筆下對生活的厭世感太強烈,我們訂了見面時地。

會面那天,我像學生時代的筆友見面般忐忑,但這心情隨著時間分秒過去而變質。四十分鐘。初次見面,C遲了整整四十分鐘,沒有任何解釋,坐下便關切餐點。第二次碰面仍時如此,我幾乎要疑心自己記錯了日子。反覆盤算著該怎麼把「我等得很不耐煩」這層意思包裝得委婉些。

咖啡館的焦苦與鄰桌的香水攪成一團。奶泡機嘶吼著,杯盤碰撞像碎冰。但最響的,是我自己吞嚥句子的聲音。一句「我等很久了」被吞回去,一句「下次遲到可以早點說嗎」又被吞回去。句子滑過咽喉食道,堵得胃悶悶的。

我們坐在窗邊的第三桌,昏暗日光從C的左側照進,對方的表情有一半罩在陰影裡。

晚點到沒關係,但可以先說一聲。我委婉地開口。

就快要到見面時間了,還要傳訊啊?

我知道大約要等多久,心裡可以有個底。

C放下咖啡杯,瓷盤叩地一聲。「你寫過有些孩子因為爸媽長久不在身旁,對時間與承諾格外重視,說寄養在外婆家的自己像是被擱置的行李。」C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節奏像在打字。「不過是等個人,會焦慮到一直看訊息啊?這應該是沒有安全感,跟小時候缺乏父愛脫不了關係,童年那些傷到現在還拖著妳。」

我張口,喉嚨裡像哽了團什麼。那些寫在文章裡、自以為早已結痂的句子,被C原封不動地扔回來。那些我後來不再閃躲的球,在現實裡,直直地朝著我的眉心砸過來。C對安全感下的那套結論像鑿子,撬開了一層薄薄的痂皮。井底真的只有水嗎?還是躺著七歲以前的那個我?

瞥見C的側臉正好落在窗框的陰影分割線上,竟與記憶裡爸爸跨上偉士牌時回頭的側臉有那麼一瞬間重疊,我又變成了行李,被C的話拎起來抖了抖,全身的血液直往腦門衝,張著嘴卻吐不出聲,相同的文句從無聲轉成了有聲,叩叩叩地往我心底鑽了下去。

咖啡廳的雜音忽然退得很遠。寫作不是療癒,是把那顆躲了很久很久的球從井底撈起,才發現那沾滿泥的,不是球。我端起那杯涼透的普洱茶一飲而盡,茶渣卡在舌根,像C扔回來的那句話,也像爸爸在我頭上拍一拍的那隻手。我把它們一併嚥下去,咽喉深處彷彿某個東西沉了底,傳來悶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