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染髮

■林安福

我信步走出屋外,氣候說變就變,起風了,風吹著口哨從耳邊跨過,轉過屋角,一陣捲地風陡地迎面颳來,像有一隻手揭下我的鴨舌帽擲在地上,還翻著滾。這可好?蒼蒼白髮刺人眼,我忙追逐著彎腰拾起帽子直往頭緊緊扣上。

在扣帽的一瞬間,我想到:到底歲月不饒人,老了!滿頭白髮的我自問,是時間輕輕地鍍層銀?是月光淡淡地染層霜?是雪花留下輕盈的影?我的答案為:似乎是又不全是。

戴著帽,路遇多年不見的朋友,見朋友神采煥發,面目如初,對比之下,不禁想到幸好戴了個帽。

寒暄之後,朋友問,你今年有七十了吧?

惶急中,我又伸了三個指姆道:「七十三。」「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我想起了這句俗語,不免油然生出一些惶恐。朋友臉泛笑意,朗聲道:「你看起來還年輕。」

年輕?這帽子還是個好玩意,頭上一扣,看不到滿頭飄雪,也看不到雪山兀立,猶如遮羞布一般,頭上是白是黑,白多少黑多少,還是黑白摻半?足可以混淆視聽呢!這樣樂合了幾天後,不禁反躬自問到:自已是老是少?是黑是白?戴著帽遮遮掩掩!我又想到自己不久前寫的一首自況詩來,詩道:三十年前一帥哥,而今變成老妖魔。相機繞道眾人嫌,酷似「醜石」遺荒漠。

於是就想到街上髮廊遍地是,時下最省事的是揭掉帽去染髮。

一腳踏進髮廊,店主臉含春色,問:「包年包月還是一次性染髮?」我忙忙問價,店主答幾種價,任挑任選。我盤算如撥珠,心想到:人家染得自己又有啥瞻前顧後的呢?人哪,哪能活得憋屈自己虧自己?爽然答道:「只要染得徹底管得久,爽性來個痛快的,高價。」

坐上染髮椅,店主兩眼放光,手塗染髮膏,不緊不慢,一陣揉一陣搓,頓時白髮隱遁,黑髮簇生,頭髮黑漆光亮,柔順自然。黑髮白臉,鏡中的自己活脫脫老氣消退,還我少年,心裏湧起一陣竊喜,出門邁步也格外超脫。

自此後遇同事老友,見銀髮耀眼,不禁打笑道:

「別人白頭髮染成黑頭髮,你咋個黑頭髮染成白頭髮?」

朋友愣了愣,舌頭打了幾個轉,反唇相譏回答:「白頭髮?黑白髮?你是不是象鼻子裏插蔥——裝嫩!七老八十的還想裝個小青年?」

話後白頭髮看著黑頭髮傻笑,黑頭髮看著白頭髮直樂。

說是說,染髮雖成為一時潮流,但歲月車輪往前轉,染髮後不久白髮仍頑強地從黑髮中爬出,先是星星點點冒出,後是漫山遍野耀眼,唉!真是自然法則不可逆,不由想到杜牧的唏噓、悵惘——「青春留不住,白髮自然生。」蘇東坡的灑脫——「多情應笑我,早生華(花)髮。」於謙心胸的開朗——「年去年來白髮新,匆匆馬上又逢春。」且不是?黑有黑的精神,白有白的優勢。人哪人,咋越活越逼仄越不能放下?又尋思道;還是要服老,該白還是由它白,該黑還是由它黑,白有什麼不好?這白又何嘗不是一道風景線?這街上一走,陡地冒出一個白髮老翁人家多看幾眼,最搶眼;登公車,後生家也會主動讓座後靠邊站;與人交談,未曾開口禮在先,稱你為「某某老」。某老有時也有看不起黃口小兒、後生仔的時候,遇別人衝撞、打壓自已時,心裏自思自忖道:「你算老幾?哼!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多!吃的鹽比你吃的飯多!」

有此想,心裏也就釋然怡然了,這人世到底是白的漸漸多還是黑的漸漸少?或是黑的漸漸多白的漸漸少?世上不乏養生之道,哪有返老還童之術?歲月不可倒退,白髮不可逆轉,由它去,染髮作罷!